若说真有什么不变的,大概也就只有这个过命的兄弟了,无论他多狼狈,他总是很稀奇的陪着自己。
一身胡装的小将军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骂道:“浮浪户,揭掉一层皮都学不了乖,就你这样,还想着当我大哥。”
因为比李棣大几个月,谢曜最得意的地方就是逞口舌之快,让李棣叫他一声大哥,虽然十年来,一次都没有成功。
谢曜鼻腔一酸,很没出息的想要掉眼泪,但还是忍住了,他捂着心口,啐他:“不也没叫成吗?可见你是个记仇的人,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还惦记到现在。有这时间还不来扶我,我都快死了。”
李棣迈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搀扶着他走在长街上,两个少年的身影十分单薄,他们一直这样互相搀扶着,从小走到大。
谢曜无声的一把擦掉眼泪鼻涕:“别管我这摊子事了,你家那边已经够麻烦了,再因为我这事惹了祸,我都没命赔你。”
李棣用力握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架在自己身上,没吭声,但是十分坚定的朝着城北霍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谢曜想去那儿。
谢曜盯着青石地面,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阿棣,我们是不是就不该回郦安?”
李棣无声的握住了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我一起回来的,有什么事,也该一起担着,谁也丢不掉谁。”他沉声道,“我不懂你喜欢霍家小姐喜欢到什么地步,但你既是真的上了心,我一定帮你。”
谢曜笑骂了一声:“话说的这么酸,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但随即转念一想,这话不大对,似乎有些弦外之音,难不成他想出了什么办法?
城北迎亲,长街过道上停了两个轿子,一排排的姻婚物件拦住了大街。落在霍府前的轿子正要抬起,那新嫁娘却连个送亲的父母都不露面,由一个老妪送了亲,好像一个烫手山芋赶紧扔给了旁的人,入眼所见的喜庆也掩盖不了内里的悲凉。
黄侍郎家的小姐在另一所轿子里,她虽和霍弦思亲如姐妹,却绝不是那种能和对方分享同一个夫君的。在得知朱璟宁同娶两妾时,黄小姐在家里不知砸了多少器皿,十分折腾人,最后胳膊拗不过大腿,只能乖乖进了轿子。
唢呐一吹,敲敲打打,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朱璟宁风光无限,虽然脸上还带了伤,但是眼中的得意却分毫不掩。等他瞧见迎面走过来的谢曜二人时,并不十分意外,相反,他隐隐有期待之色,似乎为着这一日准备很久了。
“丧家之犬也要当街狂吠了?今儿是小爷的大喜日子,滚一边去,我算做个善事不跟你计较。”
谢曜眼睛通红,他生平第一次服软,几乎是咬牙切齿:“朱璟宁,要是为了之前的事,我向你致歉,我们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
朱璟宁扬眉:“嚯,不可一世的谢三子也会跟人道歉?”他恶劣的笑出了声,“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大听清,不如你到我跟前来,好好求一求我,说不准我玩腻味了,回头还能送还给你呢。”
“朱璟宁!!!”谢曜目眦尽裂,“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你又怎么?”朱璟宁握紧马绳,高马在原地踏了个圈,“吊什么清贵名声?不是喜欢霍家小姐喜欢的要死要活吗?怎么,现在叫你低头服个软都难?现在想来,你这真心也不值一钱,轻贱的很。我早告诉过你,不要跟我争,你争不过。如今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落得一身打,你何必呢。”
谢曜狠狠的攥住手,已经是忍到极限,就在他有所动作的时候,李棣却挡在他面前,抬头看着朱璟宁,淡声道:“凭你也配?”
朱璟宁有些怵李棣,这人不在郦安长大,干的又是那种造孽的营生,身上尸气重。郦安里也没人知道他倒底是个什么心性,最常听到的也是他在战场的上的那些血腥事。
朱璟宁:“此事与你无关,别狗拿耗子多管……”
“闲事”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硬生生的吞回了肚子里。李棣手腕一转,背上的刀就滑到手中,看样子,是不肯罢休了。
朱璟宁扬手:“这是天家的场子,你要是敢拔刀,就是有异心,你不敢!”
“你瞧我敢不敢?”李棣翻身上马,刀鞘朝马腹狠狠一击,两只马蹄一踏,坐在马上的朱璟宁滚了下来,痛的撕心裂肺。
后面早就准备好的侍从纷纷涌上来,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剑拔弩张,谢曜没料到事态发展如此,一时间也惊了。
就在此时,马蹄声在宫道上响起,从他们的后方打马来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素衣,眼中却无温度,身后还跟着一排武侯。
正是将要返回壁州的常锦。
“当街寻衅,该当何罪?”常锦的声音在这宫道上响起,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还十分年轻。因是江湖人出身,身上自带三分野性,又是一个冷面菩萨,平日在兵营里训人,一开口余威不止。见她来了,持刀的侍卫畏惧了,私家的侍卫怎么能和这些天家的兵比。
轿子一阵异响,坐在里面的姑娘突然挣脱了老妪的束缚,抢先摘下了面上的红盖头,点着精致妆面的霍弦思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人,拿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眼中汪了泪。
朱璟宁从地上爬起来,上前踹倒了畏畏缩缩的两个侍卫:“废物,滚!都给我滚!”
他也是气的发疯,索性红着眼看着常锦:“轿子里的人是我纳了聘礼,名正言顺抬回来的!你们就算在这儿闹出花来,她也是我的人!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不成行,谁他娘的都别想在我这儿拿人!”
话音未落,便有一个低沉的声音自众人后方来了一句。
“朱家小儿,你好大的口气。”
第34章 抢亲
铁骑踏在宫道上的声音震慑了在场所有的人, 少说也有百来号人,皆穿着红衣, 抬着一顶喜轿,成箱的聘礼,当是红妆十里。而策马行在前头的, 正是那几百年见不到一面、而见了必定没有好事的玄衣相陈翛。
朱璟宁一身的气焰见了陈翛瞬间泄了一半, 他万万想不到,谢曜竟然能搬来这尊大佛。
陈翛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朱璟宁:“朱家小儿,天地未拜,高堂未叩,霍家女儿还算不得你的妻, 是也不是?”
朱璟宁握紧了拳,牙关紧咬,一口凌霄血卡在喉咙里, 千万个不愿的从嘴里蹦出了一个“是”。
陈翛点了点头, “既是这样, 后面的聘礼你挑着带走, 尽着心拿, 不够的到我府里报备, 人我要了。”
朱璟宁惊了,谢曜惊了, 霍弦思也惊了,唯有李棣微微扬起嘴角,仰面瞧了一眼陈翛, 当真打心眼里觉得这人权大了就是好,委实气派,玄衣相今日也委实风光。
陈翛似是十分健忘的补了一句,倒真的像是年纪大了,“昨儿刚认的义子,做长辈的替他来接未过门的妻子,也不算失了礼。朱太尉那儿我早间已经拜访过了,竖子痴愚也是常有的,也替你说了好话,等你回去,你爹应当不会罚你。”
黑的也给说成了白的,三相之首十分“讲道理”的跟你不讲道理。
一脸惊愕的谢曜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个“义子”指的是自己,他虽不知自个儿什么得了这么个便宜爹,但还是点头,做了人家儿子:“是,没错。”
许是酒劲上来,谢三又有了十足的底气看着朱璟宁,瞪着一双眼,所有未说的话十分传神的用眼刀子飞给了对方。
胳膊拗不过大腿的道理朱璟宁还是懂的,但凡今天来的是谁,他都敢从他身上踏过去,可偏偏是他,偏偏是玄衣相。他今天要是得罪了玄衣相,赶明儿回家估计他爹也不会要自己了。
朱璟宁大摇大摆的抬着两个轿子出的门,最后火冒三丈的抬了一个回去。
常锦下马,她缓步行至霍弦思面前,接过她手中的盖头,想要为她盖上,但霍家姑娘退后了一步。
思及常锦性子一贯不好,怕自己多事惹了她不痛快,霍弦思终是没有拒绝,任由她盖上了盖头。
常锦牵着霍弦思的手,走到谢曜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