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惊木堂?”她岔了个话题。
陈翛随着这姑娘的问话渐渐回想起了多年前的事。那时他才十三四岁, 仗着天赋在老兵那儿学了些本事,成日里暗暗期盼着上战场当英雄。可是当兵的人都要有清白的公验勘察户籍,这第一关他就过不了。
再后来,年少轻狂听着郦安里的说书先生讲江湖故事,说是远在山水间有个惊木堂。惊木堂里的剑客们沾水而立, 无定影无常形,潇洒如风,在乱世里斩杀贪官污吏。有好一段时间, 陈翛还很可笑的动过出京远去江湖的念头, 不止一次地想着就那么一走了之算了。
他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知道一些。尤其是听过你的名号, 不留行年少成名, 是这些年的新秀。只是我没想到, 你是个女儿身。”
常锦微眯了眼:“凭着莽劲杀几只硕鼠而已, 我担不上那样的好名号。”
“不过是旁人的捧杀罢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右臂,“上回为宰一个运货的胡商, 打这儿落了刀伤,皮肉里的软筋断了一根,这只胳膊也算是废了。”她自嘲的笑了笑, “若在这个当头遇上个仇家,我这条命七八成得交代在廊州。”
听她说的这样云淡风轻,陈翛不禁皱眉。先前两人过招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身上带着戾气,是那种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十分不好对付。现在一想,她竟然是半途换臂学的剑,在负伤的情况下还能让他吃了亏......如此想来,若是照着她原先的本事,自己并不一定就会胜过她。
而且,她才只这样的年岁。
陈翛暗暗心惊了一瞬,无形之中又为自己觉出了淡淡的惋惜。
这姑娘不说话的时候,火光下的面容与寻常闺阁女儿没什么异样。她本不是多凌厉清冷的姿容,某个角度下,陈翛甚至还能看见她面颊未完全脱去的稚儿面相。
陈翛垂目:“侠士,这大半夜的,你总不至于为着和我说这些家常话罢?”也是奇怪,他在郦安当了那么多年的活无常,说惯了客套违心话,可到了这儿,他却不大想绕着弯子从对方那儿套话。
可能是觉得累。
“我也不瞒你。”常锦开门见山,“我想跟着你学剑。”
陈翛倒是愣了愣,他原先以为常锦说这话只是一时口快,或者是借着这个由头先搭上个话,再借机往后索要些什么。一念及此,陈翛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如今离了京,现下又是个身为分文的穷鬼,什么也不是,旁人还能朝他索要些什么呢?
防备他人竟然到了这么丧心病狂的境地吗?他暗自失笑。
“依着按惊木堂的规矩,一朝拜了师,日后想要出师可不是一件容易事。”陈翛微微敛目,“徒弟要取了师父的人头才算是功夫学到了家,这样棘手的麻烦事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做?”
火堆忽然噼里啪啦地炸了个响。
常锦无声地看了这齐相一眼,一时间竟分不清他说的是戏语还是真话。不过这确实是惊木堂的规矩——一个不成文的老规矩。想当初她在第一任师父手下习武,十五岁便取了对方的双臂,以昭示江湖自己出师。
一阵冷铁锐响,那长发女子忽然推鞘出剑,剑尖已然触上胳膊皮肉,若陈翛再慢个半秒,那小胳膊就要削掉了。
陈翛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重剑,远远扔了:“你这丫头疯了不成?”
常锦却颇为不解,她顿了顿,“我这胳膊原也废了,拿来给你当拜师礼没什么;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先欠着,往后做完了事再一桩桩的还你。”
她顿了顿:“我这条命还有用处,现在还不能拿来跟你作赌。”
真是个疯魔了的,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性命更重要?他道:“就当你用左臂学会了剑,左不过是去和旁人打杀,命都没了赚那些银子有什么用?”
常锦默默的收回了胳膊,声音小了很多却异常坚定:“我答应了一个人要送她回家,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轻易收不回。”
“......是那个郦安的小姑娘?”
常锦却不肯说话了。
陈翛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个死脑筋的江湖人,不要钱不要命,就要一个谁也不当回事的承诺。
这年头,人命比草芥还要轻贱,谁还把千金一诺那种事当成风月佳话来记?
一念及此,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生当中得到的承诺也寥寥,大多数都如手中散沙一般。正因如此,他从未许过、信过什么诺言,也从未把什么人当承诺放在心里惦念过。
除了......除了那个奚州的小狼崽。
陈翛忽然一阵心悸,没由来的抽痛了一瞬。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鼻烟壶,却忽然发现,为了避开尾巴循着这些小玩意追踪,他连那荼芜香都断了。
没了安神的东西,人就容易多想。
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荒凉的原野,一座矮坟,一只极小的棒槌,一场永远也下不完的大雪。
看来这儿疯魔的不止这丫头一个。
陈翛按下了自己的心神,缓缓从身后的香炉案底下拿出了一把剑,递给常锦。
常锦怔住一瞬。既是不要她的胳膊,那这又是什么意思?她那个榆木脑子也转不过来弯,只紧紧皱着眉看着陈翛。
陈翛终于无奈地笑了笑,他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扬,一个小小的涡旋在面颊上显现出来,很快就会消逝。
“拜师就拜成你这么个不诚心的?”
常锦闻声而动,双手齐齐托着接过了,她宝贝地擦了擦剑身,左右执着剑柄拉了一截。迟疑了一瞬,常锦将整把剑都带出来,怔道:“只开了单刃?”
陈翛从常锦手中接过剑,两指并齐,锦绣流光的指套裹着指骨,轻轻在刀刃上扣出一声响。他以指腹缓缓擦过未开刃的那一侧,道:“这把剑,是照着北齐环首刀仿制的。剑身藏刀,因而只开单刃。”
他腕部稍转,打了个漂亮的剑花,“我的师父教我用刀,却又因为环首刀落了俗,可练的刀法甚少,对阵不占优势,因此特意传了我这把单刃剑。”
“这刀不刀剑不剑的,原本我以为只有自己会用的着。这样看来,你命里与它结缘。”
常锦微愣,又仔仔细细地瞧了那剑。她自惊木堂里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只一眼她便瞧出了那剑不是什么珍奇。可稀奇的是,环首剑到了她手里,竟真的如自己先前练的越刀无异。且这剑只开左侧单刃,于她换臂练剑也有裨益。
这样看来,竟真是难得的奇缘。
暖光下的破庙里,常锦正襟危坐,搁下剑,认认真真的朝着陈翛拜了一拜。
这声“师父”喊的倒是真心实意。
陈翛一直以为自己摊上了这么个便宜徒弟会耽搁很久的行程,谁成想,这小徒弟却先他一步拜了别。
大概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每日清早必来破庙练剑的常锦忽然没了身影,等陈翛要去寻的时候,常锦又突然冒了出来。她这回已完全换上了粗葛衣裳,以头巾蒙着面,乍一看上去,倒真的有几分像倒卖东西的胡商。
常锦牵着两匹马,也不知她从哪儿变出来的。
一匹瞧着有精气神的给了自个儿师父,“你带着这马,朝北边走,过了有山泉的峡谷,再往后去就是齐兵的军营了。路上你会遇上一个戈壁荒漠,近期有风暴要留心。”
她复又从行囊中拿出了一个木制薄面具,上面有陈年的斑点血迹和刀痕。“这是我第一次接任务时选的。世人不知我常锦,只知这面具不留行。往后你要是在江湖上遇上了什么难事,尽管报我的名字。就是隔着千里,我也会赶着来为你办事。”
陈翛并不推脱,伸手接下了。他瞧了一眼常锦身后的小姑娘,整个人也是严严实实裹起来的,露出一双哭红了的眼睛,尚在抽抽噎噎,完全不能顾事自理的样子。瞧她面相,大概是有不足之症的,若是任她一个人在这小城里撑着,不知哪一日就成白骨了。
一月相处,陈翛也猜出了个大概。这江湖人为着什么原由来了这廊州小城,又重情重义地要送孤寡伶仃的小姑娘回郦安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