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战火连天的日子,从廊州到郦安,光凭着一腔蛮劲可走不远。这一点,想必常锦自己心里也明白。
“师父,你多保重。”江湖人道别没什么煽情话,她朝着陈翛折身抱拳,而后将小姑娘先送上了马,自己再翻身而动。
一阵尘土飞扬。
事情来的总是格外的快,陈翛还未来得及理清来龙去脉对方就这么离开了。在那一瞬间,他竟真的产生了一种世间人皆是过客的苍凉之感。
南边大漠的咸风吹了过来,带着细小的沙石颗粒,磨的人面颊生痛,这样的鬼地方,人不裹着布巾带着面具是真走不了半步。
他缓缓吹了一声口哨,原本空旷萧索的小城门边忽然多了十数个人影,一张张面庞裹在黑色的布衣之下,没人知道他们隐在哪儿、什么时候现身。
三相之首遥遥望着常锦远去的方向,淡声道:“跟着她们,一路上帮护着,送她们安全抵达郦安。”
千金雇来的江湖刀客只听金主的令,从不问原由。陈翛话音刚落,那些人便纷纷折身而动,飞快地掠在漫漫黄沙之中。
如今,倒真的只剩他一个了。
陈翛暗自失笑。他拍了拍小马的背,瞧着自己手里那叠翻了皮的芝麻胡饼,心里竟觉出了些暖意来,陈家子淡淡扬唇一笑。
不入黄沙地的人向来不知这边疆地带的艰苦。陈翛自诩自个儿还算是个活络人,可一朝踏进了这戈壁大漠,才知一双眼睛不顶事儿。打一开始走了半刻钟,四面八方还算分得清,可再走一阵抬头时,连自己在哪儿、在干什么都糊里糊涂了。
烈日当头,他牵着马歇在一处损毁的石墙下躲太阳,马渴人更渴。
打南边迎着光有什么东西忽然闪了一下,陈翛疑心自己看错了,等那亮光再起闪起的时候,他颤颤巍巍扶着石墙去看。
一阵黑压压的影子,像是有人。那光正是对方甲衣上的护心镜折射出来的。
陈翛扶正了面上挡沙的木面具,立即牵起了手中的缰绳,朝着来者的方向走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沙子里走着,还不到十来步,陈翛就觉出了异常,他忽然停下了脚步,马却依着惯性朝前迈步。只听得一声长嘶,壮硕的高头大马一脚踩空,陷进了沙坑里。
陈翛定定瞧着越来越近的人。当中的一个身量抽长,穿着甲胄,横背着一把刀,狂风卷着他束起的长发。与旁边那些糙汉子相比,那少年郎竟然是玉色皮肤,还带着些微敛的张扬。
只一眼,陈翛便认出来了。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会有那样荒唐的想法,那胡装少年郎走的越近,他的呼吸就越乱,也可能是长时间脱水而失了定力。
让三相之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搁这儿回念往事五味杂陈之时,那走在最中间的少年走着走着就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冷锐的箭尖直指他面门而来,满满的杀气。
他闪身一退,脚底忽然落了空,整个人笔直地坠进了身后沙坑。
这混账东西......挖坑还挖上瘾了?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显示:叮~您的奶味小甜饼上线啦,请确认收货人信息无误后签收。
陈翛:…...你管这叫小甜饼?!!
第67章 拐走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当中还夹杂着嬉笑怒骂。陈翛吃了一嘴的沙,又陷在这深坑里, 一时腿脚发软竟然完全动不了。
“赵茗,过来搭把手。”
李棣单膝跪在沙坑边上,手上套着一截粗绳, 正挽袖下沙坑拖东西, 旁边几个小兵纷纷搭力将马拖了出来。
“嚯,还真是咱营里的马!真别说,你小子眼睛挺好使,这么老远都能认出来。”被叫“赵茗”的人解下腰间的水囊,掬了一把凑过去喂马。
李棣梳理着马鬃, 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番:“没伤着,马还能用。”
赵茗汗津津地擦了手心,牵着马预备往回走, 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回头看了那沙坑一眼, 道:“那偷马贼怎么办?要不剁了下酒也成, 咱这都多少天没开荤了。”
话音一落, 旁边几个人没良心地浑笑了起来。李棣朝当中一个人腿弯轻踹了一脚:“尽放屁。”
被踹的人十分灵活的缩腚躲开了, “成!这麻烦咱哥几个不碰,给你留着。”
几个人牵着马笑着往南边走。李棣虚掩了口鼻, 扫了扫周身浮尘,复又看向沙坑里的人。这人戴着木面具,一时间倒是难辨身份。
“打哪儿来的?”
陈翛两臂抵着沙坑免得自己继续下陷, 听着对方的问话,他抬头向上看去。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映到他眸中,干净透彻,混杂着淡淡的琥珀色,像猫儿一样的圆眼睛,太像他小时候的样子了。
陈翛一时间竟失了语,不知该如何作答。
趴在沙坑上的胡装少年挑了挑眉,也不多话。他捡起一旁的箭羽,别到腰间的箭筒里。
“不说话也成,你就搁这儿晾着罢。”
就这么一句,也没给他旁的话。这虎头小子当真说到做到,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相之首憋屈的在这沙坑里从白天待到晚上,一个人苦兮兮地看星星看月亮。看着看着他忽然就来了火。
陈翛闭目定神,不去想自己肚腹的叫嚣,不去想那混账东西欠抽的脸。他甚至思量着,等回了京,他该借着权势身份,好好惩戒这混账东西一番才算出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常锦先前提醒他的沙尘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按着时辰推算,应当是在下半夜。
先是地面上的新月沙丘移了位,几棵梭梭树立在那儿,不多时便被新的沙土掩埋,只露出一个尖尖。
夜里气温骤低,寒的人牙关直打磕绊。外面风声呼啸,陈翛看着自个儿腰间那把环首刀,终是咬紧牙勒了勒肚腹,屏着一口气借着刀使力向上爬。
刀插进沙坑里,他刚往上攀了一点,沙坑两壁就猛地裂了道缺口,陈翛重重地砸回坑底,摔了个底朝天。
一阵沙石簌簌地落进来。陈翛心下了然,明白这风暴已经快要到他所在的位置了,他再不敢耽搁,立即翻身而起再往上攀。
细小的浮尘颗粒没入口鼻中,到了这样一个险境,他才发觉自己这么些年在郦安是真养废了性子。
眼见这回就要登顶,却不想脚下踩错位置落了空。整个人就要坠下去,忽然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腕,随之而来的还有数之不尽的黄沙。
陈翛艰难地抖去脸上的沙土,这才看向来者。只不过这一眼所见来的过于意外,以致于让他久久不语。
嘴里咬着布条的胡装儿郎憋的满脸通红,他略一使力,两只手齐齐抓住陈翛的腕,这才算逮结实了。
“就你这分量,还真挺沉。”
陈翛五味杂陈地瞧着这虎头小子,看着他缓缓的侧过脸,含着布条正朝着自己手腕而去。
陈翛警觉道:“你做什么?”
面容年轻的小狼崽子意外地皱了皱眉,“会说话啊?还当你是个哑巴呢。”说话却不耽搁他做事,“你这偷马贼身手了得,瞧着不像是良民,不是良民我还能任着你跟我走?”
他顺着坑壁向下找陈翛另一只手,十分蛮横地将他两只手并拢在一处。黑夜里一点淡色月光,照清了他的视线,李棣有些意外:“手上裹着布……有旧伤?”
因为在廊州的北城耽搁了一阵子,他原本的手套染了脏不能用,后来索性就用布缠着,替换也方便。现在一想,若是自己还带着那手套,想必这小子应该很快就会认出他。
若认出他,该如何呢?是感慨旧时人相遇不易,还是怨恨他在奚州无情的抛弃?
他这么想的时候,那小子却拔萝卜似的将他往上提溜了一寸。陈翛刚觉出不对劲,李棣却已经低头用嘴里含着的布条开始缠他双腕了。
要知道他的手一向是最不能碰的地方。此刻那少年虽是无意,但唇瓣与腕部时不时的擦碰却惹得玄衣相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这样子,真是像极了调情。当然前提是不在这吞人的寒荒沙漠里。
李棣腾不出手,好不容易把这人绑结实了,再看他的时候皱了眉:“耳朵这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