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的陈翛心中一惊,却又听到那愣头青说:“身上得毛病了?”
那点子奇奇怪怪、尴尴尬尬的情愫倒是瞬间被杀了个干净。
在下一批狂风卷上来的时候,李棣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捞出了一大半。这沙坑极深,又没个可借力的,两人纠缠了半天皆是气喘吁吁。
“你这样……你抬屁股,我托着,这样你能上的来。”
陈翛闻言一双眉瞬间拧在一起。这些词句粗俗不堪,如何听得?更不要说将之付诸于实践。而且,那儿时教养得当的儒生奶娃娃如今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想不通,他是真想不通……
陈翛当即就要表示拒绝,可对方的手爪子却快过他说话的速度。
陈翛脑子一懵,自己的……贵腚就被这不知轻重的野小子抬了一下。李棣一边抓着他的手,一边托着他的腰,聚力往上一拉:“嘿咻。”
三相之首活了二十几年的老脸在那一刻丢了个干净。
两人竭力瘫在沙坑边上,李棣甩了甩胳膊,看着躺在一边、跟个死尸一般僵硬的人,忽然就有点后悔来这儿救人了。
委实累人。
他捣鼓了一下对方:“能不能走?”
陈翛紧紧蜷缩起双手,听他这话的意思,像是如果他不能走这小子还要背他不是?他立即腿打颤地站了起来。
经过一日的暴晒加晚间的骤然降温,是个人都得脱半条命。陈翛自持年纪阅历向来不肯在旁人面前服软,更何况还是这种看着长大的野小子。
陈翛一句话不说,紧闭着嘴向前走,左右脚却虚浮地打起了磕绊。
跟在他身后的李棣瞧着他那副走姿,心中觉出了笑意。他捡起陈翛未拿的刀,噔噔两步上前,捶了捶对方的肩膀。
“你这刀没拿……”
他话未说完,好端端一个大男人却被他这两拳抡倒了。
李棣瞠目结舌,一只手臂僵立在半空,寻思着自己真没用劲,怎么着这人比姑娘家还弱,风一吹就倒的?
面部朝下直接砸进沙坑里的玄衣相几度挣扎使劲想要站起来,却都是徒劳无功,最后只得闷闷出声:“扶我起来。”
李棣上前,直接拽着他的脖子将人从沙堆里往外提溜,旱地拔葱无外如此。
玄衣相冒着被勒死的风险将自个儿一条命交到这混账玩意儿手里,忽然就想起了当年自己也是这么把小孩儿从泥塘里拽出来的。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李棣是不是早认出了他,此刻正是蓄意报复?
李棣掂量着陈翛的力道,大约知道了原因。
“你这是脱了水,又没吃东西才没力气。”他目测了一下距离,“这儿离营帐还远的很,你这样子根本走不了。”
话罢他就要抬臂背人,一只手已经探到对方腋窝下。
陈翛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这把年纪,叫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背算怎么回事,还要脸面不要了?
李棣正欲扛他左臂,陈翛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将他推开了:“不必背我。”
李棣默默收回了手,抱着胳膊看着这怪人,脸色显然不大好看。
“穷讲究。”
陈翛不欲多言,形容狼狈地朝前走。还不到两步,他整个人就腾了空,视线一晃。
胡装少年一脸菜色地打横抱起了人,却并不废什么力道。只是这场面乍一看上去十分惨不忍睹。
在旁人那儿,抱人那都是抱姑娘的,优优雅雅;到了他这儿,抱一个大老爷们不说,这大老爷们还不安分,以致于他只能托对方半个身子,另一条腿落在胳膊外面够不着。
陈翛额上青筋直跳,一口凌霄血算是彻底卡在喉咙里。这混账东西一朝离了京,脑子算是木了个彻底,人话都能理解成这个样子。
叫你不背就是叫你抱不成?
他刚要动,李棣却没脾气了,他低声道:“抱着就抱着了,你再有幺蛾子,我真把你扔回去。”
第68章 奶酒
李家小子这番做派跟虎口拔牙没什么两样。可陈翛倒底不是个善茬, 虽说是绑着手让他逮着,但两人一路上却并不安分, 明里暗里地过着招。有几次陈翛是真气的不行,偏这小子越争越来劲,还真就跟他掰扯上了。可这嘴连着心, 心有顾忌以致于说理也说不通。
气的他一度心绞胃绞。
廊州的齐军军营扎在涉水边上的小石城里, 周边有一簇芦苇荡,偶尔还能瞧见几只肥鸭子扑棱。因是和溯州那边接壤,这些齐兵有的时候也会偷摸着翻山过河到对面偷东西过日子。
天色将明的时候,守城的几个小兵眼皮打架,远远瞧见两个人影朝这边来, 他揉了揉眼睛,这才瞧清。
“李家子!你什么时候出去的?”他笑着翻嘴皮子,“嚯, 这是绑人去了......绑回来做小媳妇儿的?我倒要瞧瞧这是什么个妖精模样。”
那小兵嗓门大, 浑说一通, 引得石城里几个戍守的老兵纷纷投来视线, 含笑着看那个胡装少年。李棣半只脚踏进了石城, 伸手揭下了面上布巾, 露出轮廓分明的一张脸来。
陈翛气喘吁吁地任着李棣将他往前推了一步。
“北边来的偷马贼,瞧着不像是齐人, 先把他跟那些俘虏拘在一起吧。”李棣活动活动肩膀,闷声一哼,神色复杂地瞧着那个难搞的怪人。
小兵闻言上前, 像看新奇玩意儿似的双眼放光,“还带着面具呢?这么讲究。”说着他就要伸手来摘。
却不想被李棣伸手打了一下手背,“一边去。”一面转身看着陈翛,“你安分些,要是生事端我们这儿可不容你。”
陈翛面色僵硬地听着这毛头小子的威胁。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个当头,他还真就折在这小子手里了。陈翛不说话,李棣理所当然的当他是顺服,便牵着他手上的布条带着他往城内走。
几个浣洗衣物的妇孺端着木盆,迎面瞧见李棣走来,四下里红了脸避开视线。陈翛瞧着这些女儿家推推搡搡的嬉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复又看了一眼李家小子的背影,有些气不顺。
一别多年,狼崽子长大了还学会沾花惹草了,真长本事了。
廊州这处小石城里看着还算是安生,只是僧多粥少,时常会起争执。
道的是这壁州调来的兵和廊州本地戍守的兵之间常起矛盾。因为越人这场奇袭,阻断了所有的后方驰援,壁州来的小兵因为军衔大多比较高,来了这儿说话做事自然也就硬气不少。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廊州本地的将军一月前战死沙场,一群散兵群龙无首,拼拼凑凑起来的,谁也不肯服谁。
从壁州来的那批小兵首推李棣为主,隐隐有想让他代理将军的职衔。不用想也知道这会引起多少人的反感,且不说这小子还有没有断奶,单就他是郦安丞相独子这一点来看就不能服众。这些刀尖舔血、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人怎么能信一个郦安贵戚。现在这些人就在盼望着上京那边能派下一个管事儿的,挑起这些散兵的主心骨,带着他们奋起反抗。
作为局外人,陈翛却十分清醒明白。这些陈年的积弊,北齐和南越的仇视、上层与下层人的对立是根本无法化解的。
一个人做的再好,也摆脱不了骨子里带的因。齐人不会容得下越人出身的人,哪怕他并未做什么恶事。血脉就是原罪。与之相对应的,身处贫困当中的人不会改变对富贵家贵胄的看法。
若在盛世,君主一心为民,这种情况或许能得到压制,可一旦遇上乱世,这些恶鬼心思谁也压不住。
北齐安稳了太多太多年,坐在高位上的明宁帝看不见泥泞中挣扎的子民,也就不知道这些人的怨恨积累到一定程度会成为一把锐刀。只消旁人轻易一句挑唆,八百里的战火将会吞噬七州。
陈翛靠在拥挤的石墙一角,默默地闭上眼睛。
这场战事如此迅速,谁都晓得有蹊跷。
可谁能救的了呢?
谁也救不了的。
当战火燃起的那一刻,最多也就是一个朝代的更替,谁做皇帝他都能活。端看自己能在这场厮杀中拿住多少筹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