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就答应了。
可万万没想到,这么美好的生活,破碎得如此之快。
卫君临不想继承王爷的名号安安分分地呆在封地上,他离开了家,隐姓埋名,去了江南。
这些年他经常回来看望,每回都带着各地的特产和一路上写下的游记,风尘仆仆地推开我的院门,笑着唤一声“楚钰”。
可我还是不满意,见面次数比起从前,真的太少太少了。
他的世界那么大,大到可以装下江南的烟雨、扬州的明月、京城的繁华。
可我的世界那么小,小到只装得下临川城里这座院子里有关他的所有回忆。
但我能怎么办呢?
卫君临不会为了我止住脚步。
他这般聪明,又万分努力,考个状元对他真的不是难事。
消息传到临川时全府上下都欢喜疯了,王妃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不知多少个响头,王爷捋着胡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管家爷爷更是逢人便说“咱们大公子中了状元”。
他名动京城,我们都为他高兴。
可卫君临的想法我怎么都揣摩不清。
他入了陛下的眼,考了全国状元,本该在京城得重用,入翰林、进内阁、平步青云。他可偏不,转头去了扬州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做官了。
那个小县城叫什么来着?到现在我也没记住。
母亲听后只是笑笑,说君临自有他的道理,我想破脑袋也只能默默接受。
这期间也还好。
哥哥依旧经常回家来看,每回归省都带着各地有趣的见闻,会耐心地听我叽叽喳喳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还会考考我课业有没有落下。
他给我讲扬州瘦西湖上二十四桥的月色,讲江南梅雨时节满城氤氲的水汽,讲他如何从一个无名小卒做起,一步一步将那座小县城治理得路不拾遗。
我听着那些故事,心底那股不平之气才渐渐平息了些。
真正的变动发生在那一年。
陛下驾崩,新帝年幼,卫君临被一纸诏书任命为摄政王,常留京城。
第137章 卫楚钰番外(二)
而就在同一年,王妃感染风寒,久久不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没过多久,王爷也跟着去了。
好好一个家,一夜之间支离破碎。
我跪在灵堂前哭得崩溃,哭到喉咙撕裂、眼眶干涸、整个人瘫软在地,被下人们架着才勉强完成了祭礼。
更让我接受不了的是,卫君临回家来给爹娘送终,却连见都没有见我便走了。
临走时留了一道命令:从即日起,我不得离开临川。
我不明白。
为什么曾经对我那般宠爱的哥哥,如今要这般对我?
我怎么吵怎么闹也没有用。
我被抛弃在了临川。
算一算,我也只过了十五年的好日子。
卫君临成婚的消息传来时,我彻底坐不住了。
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怎么可以成婚?怎么可以?!
我每天都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溜出去、怎么赶到京城。
可老天似乎终于又对我露出了一次笑脸,我去不了京城,卫君临却南下了。
他带着五万精锐离京南征,大军一路越过官道,浩浩荡荡,威压如雷霆,而他们的路线,恰好经过离临川不远的湾洲。
我一定要把哥哥抢回来。
结果……结果却是,卫君临毫不留情面,将我逐出了族谱。
我现在连卫家人都不是了。
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我疯了一般,想从湾洲回到临川,去求那些从小看我长大的叔叔伯伯们求情。
只要我哭着跪下求他们,他们一定会心软,一定会帮我说情。
只要回到临川,只要让他们帮我在卫君临面前说几句好话,我就还是卫家二公子,依旧能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事实是,我连湾洲都出不去。
我没有盘缠,离开帅府时我只来得及抓了随身的一个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
我没有户籍,我的名字已被从卫家族谱上划去,过去的通牒文书全成了废纸。
我更不可能去打工。
我可是尊贵的卫家二公子,摄政王的弟弟,我怎么可以去给那些低贱的平民打工?
我找了一家当铺,当掉了包袱里唯一值钱的东西,那枚打小就挂在脖子上的玉佛。
我拿到手的碎银子,只够买几天的包子。
我泣不成声,那是玉佛是母亲在我入府那年亲手给我挂上的,说是临川城外法华寺的高僧开过光,能护佑我一世平安。
母亲,没有你,谁还护佑我呢?
————
雪一直下。
湾洲的冬雪不像临川的雪那般温柔,带着海风的湿气,钻进骨头缝里,将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碴子。
我蜷缩在街角一处勉强能遮风的屋檐下,身上裹着件偷来的鼠灰皮袄,袄子已被泥水浸得辨不出原色,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脏得板结的棉絮。
我眼巴巴地望着街对面的酒馆。
后厨的小二提着桶走出来,将满满一桶泔水泼在大街上,菜叶、骨头、鱼刺混着馊水在雪地上淌成一片。
我立刻扑了上去,跪在那摊馊水前,抓起那些剩菜剩饭往嘴里塞。
饭菜是馊的,夹杂着泥沙和雪水,咬在嘴里咯咯作响。
可我顾不上了。
街上行人不断,有人掩着鼻子匆匆走过,有人朝我这边啐了一口唾沫。
“滚!”我恶狠狠地啐回去。
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可是当今摄政王的亲弟弟,不,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
我的哥哥是大雍最有权势的人,我本该住在京城最华贵的皇宫里,穿最好的锦缎,吃最精致的点心,被下人们尊称一声“二公子”。
怎么会在这里跪着吃泔水?
我还没骂完,街对面一只野狗便蹿了过来。
它瘦得肋排根根分明,胆子却大得很,一口叼走了我手里的半块馒头。
我大怒,扑上去打它、骂它,攥着那半块馒头往外拔,可那野狗死死咬着不放。
馒头已硬得像块石头,在人和狗的拉扯间崩裂成几块,骨碌碌滚进水沟里。
我和野狗对视了一瞬,都愣住了,然后它低下头,津津有味地去啃掉进水沟里的那几块渣。
我坐在地上崩溃大哭,眼泪淌过脸上的污垢,冲出一道道灰白的痕迹。
我竟沦落到和狗抢食。
忽然,一群穿铠甲的人朝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见铠甲上熟悉的徽记,卫君临的亲兵。
我瞪大了眼睛。
莫非……莫非哥哥原谅我了?
他想把我接回帅府,不对,是接回宫里,让我过好日子?
“你是不是卫楚钰?”为首的是个校尉,按着腰间的刀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是是,是我,我是卫楚钰!卫家二公子!当今皇帝的亲弟弟!”
我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扯着衣襟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呵呵,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自称皇上的弟弟。”
下一秒,校尉抬脚踹在我胸口。
我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砸在雪地上滑出好几尺远,疼得满地打滚,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他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我拖走。
再睁开眼时,我看见了一双黑色的靴子。
在往上,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裴渡。
“裴渡……裴渡!你让我见见哥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让我见见他,就一眼!”
我哭着往前爬,拼命抓住裴渡的靴子求饶,声音尖锐得连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裴渡是什么表情,我只能感觉到他往后退了一步,将靴子从我手里抽了出去。
烛火被依次点燃,墙壁上的火把将整间地牢照得如同白昼,也将我周围那些东西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锁链。烙铁。皮鞭。竹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