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自然都是好东西,不过卫君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这些都入不了他的眼。
温书言也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欲望,只是安静看着。
直到一只玉镯被端上来。
白底带一点蓝绿调,并非帝王绿那种浓烈耀眼的绿,而是淡淡的、若有似无的一抹翠色,像是春水化开之后冻在了玉髓里。玉质温润通透,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着黑色丝绒,愈发显得清新脱俗。
拍卖师介绍说,这只镯子出自前朝名匠之手,玉料取自和田,寓意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很合眼缘,温书言眼底亮起光来。
“这只好看。”
卫君临立刻抬手。
裴渡心领神会,举起了竞价牌。
摄政王要拍的东西,自然无人敢抢。
楼下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买家,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竞价牌,立刻偃旗息鼓了。拍卖师喊了三轮,锤落,不消片刻,那只镯子便被宋家的人恭恭敬敬地送了上来。
紫檀木的锦盒,内衬着杏黄色的软缎,玉镯静静地躺在上面,比在台上时更显温润剔透。
卫君临取出镯子,托起温书言的左手,帮他戴上,玉镯不大不小,恰好圈住那一截细瘦的腕骨。
“好看。”卫君临握着他的手腕看了看,“很衬言言呢。”
温书言低下头,看着腕上那只玉镯,玉质微凉,贴着皮肤,在烛光下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身为刺客,他本不喜这种华而不实的物件,一部分原因是带着影响出招的速度,另一部分原因则是……自己到底也是给人卖命的,配不上用这种好东西。
但和卫君临在一起,竟也表达出来喜欢想要的意思。
这种感觉,很奇妙……
“谢谢夫君。”他朝卫君临微微一笑。
卫君临拍拍他的头,有点无奈,“不要跟为夫客气。”
拍卖会继续往下走。
字画、珠宝、古玩流水一样地上台又下台,一掷千金的叫价声此起彼伏。
卫君临始终兴致缺缺,倒是一套古籍被捧上来时,他抬了眼。
那是一套前朝大儒的手稿真迹,那位大儒以游记和山水散文名世,温书言很喜欢看,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书页边角都卷起了毛边。可那些都是残缺的抄录版本,错漏极多,而眼前这套,是大师亲笔手稿,世间仅此一套,珍贵无比。
未等温书言开口,卫君临已经抬手让裴渡叫价了。
感觉到旁边人惊讶的目光,卫君临颇为宠溺地捏捏温书言的脸蛋,“为夫怎么可能不知道言言喜欢什么呢?”
温书言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卫君临真是,总能轻松扰乱他的心。
第28章 谢谢你
温子恒也叫了价。
温子恒坐在二楼的一间雅间里,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今日心情本就不好,从进门时被冷落,到看见温书言被众星捧月,到方才那只玉镯被卫君临轻描淡写地拍下送人,心中那把无名火烧得越来越旺。
他自己也很喜欢这套古籍,临摹那位大儒的字帖学了整整两年,如今这套真迹就在眼前,却要被温书言拿走。
凭什么呢?
明明温书言之前只是个卑贱的庶子,从小连正经的书都没读过几本。没有摄政王,他说不定早死在那个破院子里了。而现在,他不仅过得比自己好,连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凭什么呢。
两边有来有回地叫了几轮,价格很快便攀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底下其他宾客都惊呆了,这温子恒怕不是疯了,敢和摄政王抢东西。
柳夫人也觉得他疯了,看着那个数字,脸色青得像铁。
温家的家底她比谁都清楚,温守成靠着温书言的关系连升三级调任了户部主事,可那是虚衔,实际到手的俸禄少得可怜。温家这些年靠的全是她娘家偷偷接济,如今娘家也大不如前了。
温子恒叫的那个价,就是把整个温家卖了都凑不够。
“你疯了!”她一把按住温子恒还要抬起来的手“你想让咱们全家都喝西北风吗?!”
温子恒被母亲一拽,那股上头的气焰顿时被打断了。
他愣愣地看着母亲铁青的脸,又看了看楼下拍卖师落槌的方向,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槌声响起——成交。
三楼上,卫君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点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裴渡付了银票,不多时那套古籍便被送了进来。
温书言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笔锋遒劲而洒脱,是真迹。
他心跳的很快,却不是因为得到了这本书,而是因为卫君临。
其实他们平日能独处的时间很短,也就是卫君临回府后能待在一起,吃饭散步,再就是做一些亲密的事,他们在这很短的时间内去更深入地了解彼此。
尽管他总是在观察卫君临,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更多是带着目的的审视。
但于卫君临,确是在记他的喜好和习惯,是出于爱意的了解。
温书言心拧在了一块,他放下书,伸手抱住卫君临,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良久,他开口。
“谢谢你。”
这行为看着很突兀,但温书言不想想那么多了。
卫君临垂眸,他看出来了,却没有多说。
伸手环住温书言,揉着他的后脑,轻声道:
“没事的,都没关系的……”
卫君临顿了顿,将后半句咽下——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啊,我永远理解你的难言之隐。
————
温子恒坐在雅间里,低着头,手背被自己抠出几道血痕,杯中的酒液映出他微微扭曲的脸。
他不明白,明明自己是嫡子,是贡士,是靠真才实学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读书人。
明明温书言什么都不算,可他想要什么都得不到,温书言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他不服气。
拍卖会接近尾声。
宋崇年亲自走上台,清了清嗓子,笑呵呵地绕了个大弯子,说什么“承蒙各位贵客赏光”“宋家世代经商,最重信誉”,啰嗦了一大堆。
然后在满堂宾客期待的目光中,他终于说了正题。
“明日的东西,便是各位近日最好奇的那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苍老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凌云阁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朽在这里给各位透个底,那件东西,确实就是传说中打开秘宝的钥匙。”
满堂哗然。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惊异的、兴奋的、质疑的、贪婪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将整座楼阁变成了一口沸腾的锅。有人站起来追问细节,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人已经开始估算明日该带多少银票来了。
宋崇年站在台上,双手微微下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三楼的方向瞥了一眼,纱帘后面,摄政王的身影端坐如松,看不清表情。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温书言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兴奋到扭曲的面孔,神色平淡如常。
钥匙,秘宝。
看来好戏才刚刚开始。
————
第一日拍卖会散场时,暮色已沉。
山庄里点起了千盏绢灯,将回廊、庭院、曲桥映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宾客们从会场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议论着方才的奇珍异宝和明日那件压轴的秘宝钥匙。
但还有一群人,没有散,他们捧着锦盒、端着托盘,在会场外的花厅里排成了长队。
锦盒里装着刚拍下的宝物,羊脂白玉佩、翡翠扳指、前朝金丝香囊、南海夜明珠。不是自己留着赏玩的,是要献给摄政王妃的。
方才在会场上,摄政王妃只拍了两样东西:一只玉镯,一套古籍。
那玉镯是白底带蓝绿调的,古籍是顾文远的真迹。这些京中的人精便立刻琢磨出了门道,王妃喜欢玉石清雅的,喜欢文人雅士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