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要张口说什么,还没来得及——
顾临渊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把沈砚拢进怀里。
“好了好了。”声音温温柔柔的,“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哥哥每天都会给你写信,一有空就尽快去看你,你也可以再来看哥哥,对不对?乖啊,宝贝。”
宝——贝?
王太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
她儿子,顾临渊,那个从小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跟谁都隔着三尺远的顾临渊,刚才管一个哭唧唧的小年轻叫什么?
宝贝?
她赶紧转头看向银翘,目光里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你听见没?
银翘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那眼神比王太后的还复杂。
先是震惊。嚯,殿下还有这副面孔呢?
然后是了然。也是,对着这么个小妖精,殿下哪还能是平日那个殿下。
最后是审慎。但她该怎么跟娘娘说呢?
最后,她一抬眼,用目光默默递了句话:娘娘,咱该走了。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您不觉得您在这儿已经是多余的吗?人家小两口搂都搂上了,“宝贝”都叫了,您还端着杯茶杵在这儿当壁画呢?
王太后读懂了她的眼神,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这俩真是不分场合腻歪。这是哀家的殿,哀家的茶,哀家的地砖!要走的也该是他们!
银翘的眼神微微上扬,眼角带着一种跟了王太后十几年才能修炼出的从容与欠揍:那您管管?反正都是您儿子了现在。
王太后被这句话噎了个结实。
管?怎么管?上前把两个人扒拉开,说“不许叫宝贝”?还是板着脸说“注意影响”?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一把拖着银翘就往角门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
儿大不由娘啊。
她拿捏了顾临渊一辈子,小时候让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让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让他不许板脸他就不情不愿地扯个嘴角。
结果呢?
不知哪冒出来的一个小妖精,轻飘飘就把人给勾走了。不光勾走了人,还勾走了魂。不光勾走了魂,还让他心甘情愿地喊——
宝贝。
喊得那个自然,那个顺嘴,那个旁若无人,好像这辈子就只会说这两个字似的。
走到角门,王太后停下脚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临渊还在搂着。
沈砚还在蹭着。
两个人浑然不觉屋里少了一个太后和一个大宫女。
银翘小声提醒:“娘娘,角门到了。”
王太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迈出门槛。
走了两步,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银翘,你说哀家要是也管谁叫一声‘宝贝’,会不会也有人这么搂哀家?”
银翘脚步一顿:“……娘娘,您冷静。”
王太后哼了一声:“哀家很冷静。哀家只是终于明白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会叫宝贝的人有人搂。哀家就是太要强了。”
话音刚落,王太后猛地一转身。
银翘吓了一跳。
太后这架势,竟是要回去?
第125章 母后,还有儿子在呢
可身子刚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眼泪来得猝不及防,又快又急,连王太后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她甚至愣了一下。
银翘站在旁边,本想劝。可嘴还没来得及张开,眼眶就先红了。紧接着,眼泪也跟着啪嗒啪嗒往下掉。
因为她懂。她太懂太后娘娘了。
太后娘娘才没了大儿子啊。
那个她怀胎十月、一朝分娩,从襁褓里一点点养大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剜心割肉也不过如此了。可四王爷呢?满朝文武呢?那些跪了一地、哭成一片的大臣们呢?谁好好安慰过她一句?谁问过她一句“您疼不疼”?
没有。一个都没有。
所有人见了她,嘴里喊的是“太后节哀”,眼睛却在说:您不能垮。您得撑住。这江山还指着您呢。
他们跪下去的时候,头磕得砰砰响,可没有一个人抬头看过她的脸,没有一个人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们把她架上去的。硬生生架上去的。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没人问她受不受得住。
他们只说:太后,小皇孙需要您。江山需要您。祖宗基业需要您。
所有人都在跟她讲“需要”,没有一个人跟她讲“疼不疼”。
所以她就得撑着。就得端着。就得把眼泪咽回去,把疼藏起来,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牵起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皇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稳稳当当,走得体体面面,走得让谁都挑不出理来。
可她也是人啊。
她也是个娘啊。
她多想让她的小儿子也搂搂她啊。哪怕什么都不说,就搂一下。就一下。让她也靠一靠,让她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心疼她,还有一个人记得她不只是太后,她还是个女人,还是个母亲。
可是呢。
她要强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连宁太妃都不如。人家没了儿子,想哭就哭,想病就病,躺在那儿有人端汤递水,有人握着她的手说“太妃您别难过”。
她呢?
她不能哭。不能病。连叹口气都得躲着人。她得为皇孙着想,她得为江山着想,她得为天下人着想——
就在那时——
“母后。”
两人身后竟响起了顾临渊的声音。
王太后和银翘齐齐回头。
顾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槛里面,一双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捏了又捏。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沈砚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
他又把目光收回,迈过门槛,一咬牙,把王太后搂进了怀里,声音放柔:“没事的,母后。还有儿子在呢。您想哭就哭。”
他和沈砚当然都听到了王太后刚刚的话。
以他们二人的耳力,就算王太后再往前走十步,那些话也一字不漏地落进了耳朵里。每一个字,每一声哽咽,每一次停顿,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太后愣了愣。可就是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碎了。强撑的端庄,维持的体面,藏了一辈子的委屈,忍了一辈子的眼泪,全碎了。
然后她一把搂住他的腰,“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像个孩子。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发抖,毫不掩饰,仿佛要把积攒了几十年的委屈与心酸,一次性统统倒空。
沈砚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听见那哭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一直出了永安宫的宫门才停下来。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永安宫,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哥哥。
....
另一边,宫门口此刻正乱成一团。
书音手里的鞭子已经甩开了,眼看着就要往某人身上招呼,幸而书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边挣扎一边嚷:“书云你放开!你他娘的到底属哪边的?你给我放开!他算老几啊?他凭什么怀疑这事跟咱们家公子有关?咱们家公子稀罕搞他们?要是真稀罕,这陈国早就天翻地覆了!不对,天翻地覆都算轻的,早就连锅端了!”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嘴上却一点没耽误:
“我现在是真他娘的后悔没拦着咱家公子来!要不是咱家公子打小就在雨里跪、风里跪、雪里跪,那身子骨是拿命扛出来的!那一场雨下来,早垮了!书云你让开,听到没有?”
至于南六?
南六正以一种“只要我看不见你,你就也看不见我”的心态,严严实实地缩在北七背后。
北七则更聪明地缩在一个禁军身后,只露出半片衣角。
那个禁军被夹在中间,一脸苦相。
书云倒是稳得很,语气平平:“书音,注意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