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别的,就为他自称的那一声“晚辈”。
想跟她儿子好,就得把南边那位皇帝的金冠摘了,把龙袍褪了,把那个“朕”字咽回肚子里去,把九五之尊的架子卸得干干净净,一样不剩。这点分寸若是没有,她第一个不答应。
更何况,这是在陈国。在她的地盘上,管你是哪国的皇帝,来了就得守她家的规矩。
王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坐吧。”
两人便在下首落了座。
银翘连忙奉上热茶。
王太后倒是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沈家孩子,可不是我这个当娘的不通情理。是眼下这情形你也瞧见了。陈国老的老、小的小,临渊是我眼下唯一的指望了。你心里头可别怨我。”
沈砚当即站起身来,朝上又是一揖,声音稳稳当当:“娘娘,您不必担心。我已与哥哥商量好了。我暂且回南边,哥哥就暂且留在陈国辅佐新帝。您放心,我们都是好孩子。”
“好孩子”三个字咬得清清脆脆的,像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王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头“哎呦”了一声。
这小嘴,真会说。不光会说,还会挑词儿说。“好孩子”这三个字,既是承诺,又是撒娇,还顺带表了个忠心。你说她怎么接?总不能说“你们不是好孩子”吧。
“可不,哀家瞧着你就是个好孩子。”王太后眼角微微一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坐坐坐。”
沈砚却没坐。
他立在殿中,腰背笔直,素衣如雪,笑容温润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认真:“不过娘娘,我与哥哥的婚事,您得给句准话呀。”
王太后又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惜这会儿喝不出什么滋味来。
她在心里头噼里啪啦地盘算开了:现在就这情况,还有什么准话?一个必须回南边做皇帝,一个必须留在陈国辅佐新帝,这一南一北隔着十万八千里,中间还横着几条大江几座大山,你让我给什么准话?
总不能说“要不你俩先使信鸽凑合谈着?一日一封情书,哀家亲自拆阅代传,包甜”,这像什么话?
她又抿了一口茶,还是没尝出味儿来。
沈砚也不急。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像一株风吹不动的竹。
他这个人最有耐心了。
连顾临渊那样的硬骨头他都啃下来了,一个准话还等不起?
王太后瞧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又在心里嘀咕开了: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比她还老神在在?到底谁是长辈?她在这头纠结了半天,人家站在那儿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一派从容。
她甚至隐隐觉得,沈砚此刻的内心独白大概是这样的:太后您慢慢想,我不急,我站功很好的。
王太后深吸一口气。
算了,跟年轻人较什么劲。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轻轻咳了一声,算是给自己铺个台阶:“你俩的事,哀家自然是没意见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意见”三个字,进可攻退可守,既不是“准了”,也不是“不准”,像是伸了一只脚到门槛外面探了探风,随时可以缩回来。
王太后对自己的用词颇为满意。
然而她到底还是低估了沈砚。
话音未落,沈砚眼睛一亮。
那动作快得像是练过千百遍,一撩衣袍,“扑通”一声跪得干脆利落,声音清清脆脆的,炸得满殿都亮了:
“儿子见过母后!”
满殿寂静。
王太后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
她在心里连喊了三声“哎呦”。
第一声“哎呦”是因为惊讶。
这孩子也太会了吧?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爬得比猴子还快!她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就已经跪下了,中间连个喘气的空档都没给她留。
第二声“哎呦”是因为感慨。
这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小妖精?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嘴甜得像抹了蜜,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脸皮厚得——嗯,厚得恰到好处,再多一分就油腻,少一分就不够用。
第三声“哎呦”是因为无奈。
她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被拿捏。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笑眯眯地、温温柔柔地、连消带打地给拿捏得死死的。
关键是,她还真不好说“你别叫”。
人家都跪下了,“母后”都喊出口了,语气还那么真诚,眼神还那么亮,你让她怎么接?翻脸?不合适,人家孩子多乖啊。假装没听见?太假了,满殿就四个人,她耳朵又不聋。
王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硬挤出个笑容来:“哎呦哎呦,快起,快起。”
第124章 心甘情愿地喊宝贝
沈砚这才笑盈盈地站起来,一脸乖巧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讨到了糖吃的孩子。
王太后赶紧转头去看顾临渊,那目光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你管管,你倒是管管啊。
你看看你找的这个人,这才说了几句话,就把你母后给拿捏了。
你是找了个人回来,还是请了尊菩萨回来?
顾临渊还在不紧不慢地喝茶。修长的手指捏着茶盏,釉色莹润,越发衬得那双手好看。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殿里方才那场“认母大戏”,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不是没接收到他母后的目光。
是拒不接收。
毕竟……对吧……
他自己就是这么被这个狗皇帝给拿捏过来的。
主打一个不要脸地往上凑。
今儿凑一步,明儿再凑一步,你得寸他就进尺,你退让他就敢登堂入室。你刚松半句口,他那边恐怕连你裤子都扒了——
呸,想什么呢。
顾临渊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
王太后等了三息,见他毫无反应,心里头又叹了口气。
完了。
儿子也被拿捏了。
她一转目光,瞧见沈砚还站着没坐,心里当即咯噔一声。
忍不住嘀咕:你这孩子还有什么事?你们的事我已经被迫点了头,“母后”也叫上了,杆子也爬完了,你还想怎样?难不成还要哀家当场给你们定婚期、裁吉服、布置洞房不成?
沈砚倒是不慌不忙,朝上端正地行了一揖:“母后,儿子的生母去得早,从小就没什么机会喊‘娘’。今天见到您,觉得真亲切……”
话没说完,顾临渊“蹭”地站起来,截断了他那软绵绵的尾音:“沈砚,少来这套。你明明答应我了,明天就回南晋。”
语气不算重,可那股“我太了解你了”的无奈劲儿,浓得能从茶汤里捞出来。
沈砚的眼眶说红就红,水汪汪地望着王太后:“母后,哥哥欺负我——”
声音软得能拧出水,尾音还带着一截颤巍巍的小尾巴,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
王太后赶紧端起茶盏,学方才顾临渊那副“事不关己”的架势。低头、吹沫、抿茶,一气呵成,眼神绝不往那两人身上瞟。
顾临渊坐回去,神情淡淡的:“你演,继续。”
沈砚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理直气壮:“我这不叫演。我就是想要个母后。”
说完,他一屁股坐回椅子,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声嘶力竭,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无息,却比什么都让人揪心。
声音闷闷的:“我母妃生我的时候就没了。那个人,就为这事,从小就记恨我。可这怪我吗?我也不想这样啊……”
他越说越委屈,那股委屈劲儿,真不是装的。
王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茶也忘了喝。她悄悄抬了抬眼皮,瞅了沈砚一眼,心里头那些“小妖精”、“顺杆爬”的嘀咕一下子全散了,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孩子,是真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