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她才收回目光,转过头,跨出门槛。门外,于她而言,又是一片崭新的世界。她知道的。
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顾临渊绕过来,在伍昭方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沈砚依旧没动,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对望。不过三尺的距离,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没人往谁身上靠,没人去勾谁的手指,连呼吸都各自收着。
因为彼此都心知肚明:该说正事了。
在沈砚心里,这个时刻甚至已升格为两国谈判的规格。
他清楚得很,这种时候,撒娇卖乖、软语温存,全都派不上用场了。哥哥不可能再随他回南晋,而他也绝无可能永远留在陈国,一留就是三年五载。
所以说,他只是想把那幕后主谋杀了埋了再挖出来鞭尸三百,都算便宜了对方。
顾临渊率先开口:“阿砚,眼下陈国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一声“阿砚”抛过来,沈砚心尖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死死按住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拼命稳住自己,指甲掐进掌心里,靠着那点刺痛才没让眼眶先一步出卖他。
可他一张嘴,声音又小又哑,像只被丢在雨夜路口的小狗:“哥哥是不要我了吗?”
顾临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一瞬间,他的理智和情感展开了殊死搏斗。理智说不行,正事要紧,这话一旦接了就再也收不回来。情感却像决了堤的水,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淹没了所有该与不该。
毫不犹豫地,彻彻底底地,占了上风。
他猛地起身,一把将沈砚从椅子上薅起来,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我没有不要你。”
沈砚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双臂收紧,收紧,再收紧,恨不得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变成他的一部分。
刚才说好的两国谈判,刚才端出来的那副冷静自持的架子,全都碎了一地,连扫都懒得扫了。
他闷在他肩窝里,声音又轻又含糊:“那是什么?那哥哥现在打算怎么办?”
顾临渊沉默。
说句心里话,就目前的情形,他根本没办法。
宴秋才八岁,撑不起陈国;北祁的铁骑在北境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朝堂上人心浮动,暗流汹涌。南晋不给他使绊子,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他能怎么办?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沈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只好咬着牙自己开口:“哥哥,五年时间够吗?”
顾临渊身子猛地一僵。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五年够不够。朝堂上那些烂摊子,北境那些虎视眈眈的铁骑,还有才八岁的宴秋——五年,够把这些都理顺吗?他不知道。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但沈砚在等他的答案,他就说不出第二个数字。
“好,五年。”他的声音有点哑,“阿砚一定要等我。”
沈砚吻了吻他的唇角,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微微发着抖。他说:“我会等你的,哥哥。我谁也不要,我只要哥哥。”
顾临渊掐住他的下巴,指腹摩挲过那一小片皮肤,吻落下去的时候带着几分凶狠,像是要把这个承诺烙进对方唇齿之间,烙进骨头里,烙得再深一点,深到五年十年的分离都磨不掉:“不许去招惹别人。”
沈砚扣住他的后脑勺,指尖插进他发间,同样用力地回吻过去。
他的睫毛湿漉漉的,声音又含糊又破碎:“不会的。哥哥也不许招惹别人。哥哥只能是我的。永远都只能是我的。”
顾临渊勾住他的舌头,缠啊缠,缠啊缠,像两条怎么也解不开的线,缠了好一会儿才肯松开,低低软软地应了一声:“哥哥永远都是阿砚的。”
沈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毫无征兆,猝不及防。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咸的,涩的,混进两个人缠绵过的唇齿之间。
顾临渊心头一揪,稍稍退开些距离,用指腹温温柔柔地替他拭掉眼角的泪,一下一下的,声音低低地哄:“乖啊,宝贝。你是皇帝,皇帝不能动不动就哭。”
沈砚却不管,又凑上去吻住他,又急又用力,活像一只扑食的小狗。
一边吻一边含混地反驳,声音又软又犟,还带着哭腔:“我不是皇帝,我是哥哥的狗东西,狗东西就要哭!”
顿了顿,又恨恨地补了一句:“我还要帮哥哥把幕后之人查出来,杀了埋了鞭尸!”
顾临渊的身子猛地一僵。
沈砚还没说完,那股又委屈又狠辣的劲儿全涌上来了,眼泪汪汪的,语气越来越凶:“不,不光把他杀了埋了,我还要把他的祖宗十八代、把跟他有任何关系的人,都杀了埋了鞭尸!一个都不留!”
顾临渊沉默了一瞬,再退开一些,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安抚,也是让自己的声音平复一下,然后才淡淡开口:“那你把你哥哥我,还有我陈国的皇帝,也杀了吧。”
沈砚眨巴眨巴眼。
眼睛里还攒着一汪狠泪,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还沉浸在那股又悲又恨的劲头里没出来,却一下子懵了:
“什么意思?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顿了顿,反应过来了。
“哥哥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了?”
声音陡然拔高,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表情却从茫然一下子切换成了凶狠。
“是谁?告诉我,我要去把他杀了埋了,然后再挖出来再杀一遍,然后再鞭尸!鞭完了再埋,埋完了再挖!”
顾临渊闭了闭眼,像是忍住了什么。再睁开时,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已经死了,就不劳烦你这狗崽子的牙了。留着吧,回去咬你自己的人。”
沈砚却不依不饶,一把揪住他的衣袖,继续追问:
“哥哥,你告诉我,是谁?我不出这口恶气,我不得过。他死了就行了?不行——”
“沈砚!”
这两个字落下来,不重,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沈砚所有的声音。
沈砚瞬间身子一僵,条件反射似的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下,动作利索得要命。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一下子变得又乖又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哥哥,我很乖的。真的好乖好乖的。”
第123章 儿子见过母后!
顾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刚才还在喊打喊杀灭人满门,现在跪得比谁都快,乖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心口那个位置又开始疼了。
他弯下腰,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重新揽进怀里,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那就乖一些。尽快回去,回去好好当皇帝。偶尔想哥哥,偶尔给哥哥写信,好不好?”
沈砚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双臂收紧,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里传出来:“好。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很乖的。”
顾临渊又拍了拍他的背,力道轻柔:“去沐浴更衣,我带你进宫去见我母后。”
沈砚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那双刚刚还蓄满狠泪的眼睛,此刻亮得像被人点了一盏灯,湿漉漉地、亮晶晶地望着他:“真的?”
顾临渊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又凶又傻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当然是真的。赶紧去沐云更衣。”顿了顿,又补上三个字,“狗东西。”
.....
永安宫里,王太后左等右等,茶都换了三盏,终于把这两个人给等来了。
沈砚今日一袭素衣,风姿恰如月下修竹,清隽出尘。那一身素净之中,藏着三分春色、七分温柔,衬着那张精致得不似真人的脸庞,恍若月下谪仙,不染半点尘俗。
他在大殿正中站定,端端正正朝上首拱手,声音清朗如玉:“晚辈沈砚,见过太后娘娘。”
王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每一处都细细端详。末了,嘴角微微一动,极淡极淡地勾了勾,算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