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当摄政王了,她稀里糊涂当摄政王妃了,这些她都还没消化完呢,现在又告诉她,她还成了什么南晋的长公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个自己。
还是那个今天被马车颠得七荤八素、至今还没缓过神来、至今还觉得骨头架子快散了的伍昭。
顾临渊迈了进来。
直到这时,伍昭才慢吞吞放下茶,站起身,草草行了个礼,那敷衍劲儿,就差在脸上写“行了吧”,然后又自顾自地坐下了。
然后很嫌弃地瞥了一眼顾临渊牵着沈砚的手。
继续在心里嘀咕:瞧瞧,瞧瞧,现在真是当她是空气了。她还在这儿稳稳当当地坐着呢,这两个大男人就手牵手了。行吧行吧,反正她祝福过他们,那就祝福到底,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哦不对,早生贵子好像有点难度。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顾临渊,我也不是想给你添乱子,但是吧……你懂的,是吧?我现在再进宫去尽什么四王妃的职责、给先帝守灵,那也晚八百年了。再说了,我也不知道别人背后怎么嚼舌根,更不知道你怎么跟人交代的。要不……咱俩趁热打铁,现在就和离?”
顾临渊没急着接这个茬。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伍昭身边的椅子坐下,还顺手理了理袖口,这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伍昭愣了愣,偏头看他,眼睛里那叫一个复杂,有点认真,有点懵,还有一点“你干嘛突然跟我聊人生”的迷惑:“你指的……是哪方面的打算?”
顾临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伍昭倒是心大,端起茶来美美地喝了一口,大大方方地把话头接了过去::“没事的,顾临渊,你不用操心我。”她放下茶杯,笑得没心没肺,“我们永宁侯府又不是养不起我,对吧?”
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啪”地一下亮了:“再说了,我出去转了这么半圈吧,发现街上的姑娘们可太拼了。摆摊的、扛货的、跑堂的,一个比一个利索,活得像阵风似的。我虽然不用为生计发愁吧,但也可以找点事干啊,比如开家店,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沈砚开口了:“你想开家什么店?”
伍昭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觉得我这个想法……不是异想天开吧?”
沈砚挑了挑眉,朝书云和书音的方向轻轻一努嘴,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你看看那俩姑娘,别说开店了,杀人都不带眨眼的。”
书音和书云:“……”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头那个嘀咕啊:公子诶,您可悠着点儿吧!什么叫“杀人都不带眨眼的”?这种话怎么能当优点讲啊!您不觉得吓人,可别把王妃吓出个好歹来啊!
顾临渊语气淡淡:“你要是想开店,开间布料铺子吧,卖卖江南的织锦,让他给你供货。”
伍昭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无邪地发问:“江南的织锦?你是说南晋那种贵得离谱、稀罕得跟见了鬼似的锦缎?还得千里迢迢过江运过来?”
顾临渊漫不经心道:“他穿的不就是?你呀,就负责找间铺子,把门脸支起来,剩下的事儿,他能办得妥妥帖帖的。”
沈砚立刻接话:“伍昭姐姐,我给你供货,想要什么料子都有,你要天上的云彩我都能给你想法子弄来!”
伍昭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敢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你……到底是谁啊?”
沈砚一脸认真,老老实实答:“沈砚。”
沈砚?
伍昭还是有些发懵。
她一个大家闺秀,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才出去转了半圈,就被皇帝驾崩的消息拽回了京。沈砚这名字……她是真没听过。
顾临渊补了一句:“刚才不都说了嘛,他喊你一声姐姐,你就是南晋的长公主了。这人是谁,你总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砰。
伍昭手里的茶杯,不,是整个魂儿,都掉地上了。
沈砚赶紧朝书音和书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愣着干嘛,快上啊!
两人心领神会,立刻猫着腰凑上前去收拾碎瓷片子。
伍昭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什么茶杯不茶杯的,一伸手胡乱抓住一条胳膊,急吼吼地问:“你说,他到底是谁?!”
书云头也没抬,语气平平:“我家陛下。”
“陛下。”
伍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可她的屁股纹丝不动,牢牢钉在椅子上,半点要起来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直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该有所行动时,顾临渊已轻描淡写地抬了抬手,语气随意得很:“不必了,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这些虚礼。”
伍昭扭头瞥了一眼沈砚,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咽了咽口水,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向来不傻,心里机灵着呢。
这事,问不得。
她虽弄不清这两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玄机,但一个皇帝跑去给人当暗卫,怎么说都不是个体面的事。她这人生平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于是她只好又去端茶,手指摸了个空,低头一看,杯子碎了,地上只剩一摊水渍。
书音眼尖,二话不说,连忙去给她上了一碗新的。
沈砚开口了,语气端端正正,一本正经:“伍昭,我说真的。你要开店,只管把门脸支起来就成,剩下的,货源、运货,我全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顾临渊没接话,起了身,朝书桌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却绷得有些紧。
伍昭目送着他,心里门儿清:写和离书呗。
一想到这个,方才那点不自在、那点无功不受禄的别扭,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到底被这个混蛋耽误了整整五年的青春,看了五年婆婆的脸色,熬了五年寡淡如水的日子。如今外头的风言风语她虽还没听着,但想来阴阳她、笑话她的人绝不会少。可她不在乎了。
她扭过头,冲着沈砚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眉眼弯弯的,像是什么都没往心里搁:“那先谢谢陛下了。”
沈砚已在顾临渊方才坐过的位置上从容落座,顺手端起他喝过的那盏茶,姿态闲适得如在自家。
他抬眼看了看伍昭的笑脸,没多说什么,只道:“客气什么。”顿了顿,侧头吩咐身后,“书云,这事你去办。”
“是。”书云应得干脆利落。
另一边,顾临渊已写好了和离书。纸上字不多,简简单单几句,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全是他的错,全是他对不住伍昭。没有推诿,没有辩解,清清白白地认了。
随即提笔,签了押。
第122章 哥哥是不要我了吗?
当伍昭攥着那纸和离书走出书房时,在门槛前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掠过顾临渊,也掠过沈砚,却并非留恋。
她不留念这四王府的日子。尤其是出去转了这半圈之后,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山高水长,江海辽阔,市井烟火,民生百态。她这一辈子,本就不该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宅子里,看四角的天空,算一天的柴米。
她看的,分明是一份爱情。
一份不容于世俗、却也足以让人羡慕得牙根发痒的爱情。那是她不曾拥有的东西,可她心里明白,自己终归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一个把她放在心尖、捧在掌心的人。
只是那个人不叫虞晟。虞晟是谁?她恍惚了一瞬,想了许久,竟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了。罢了,早已忘了。
她看的,也是两个当权者。
两个跟她说“伍昭,你可以的”的人。两个告诉她“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一件事”的人。想开铺子,就去开;想做些什么,就去做。他们站在那里,云淡风轻地许给了她一整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