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忽然淡下去,淡得让人后背发凉:
“还有,你要是再长几年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觉得你皇叔跟我在一起不对,这是把陈国江山拱手让人,想搞你皇叔。那都不用你皇叔动手,我第一个掀了你的椅子。听清楚了,连人带椅子,一块儿掀。”
顾宴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妈呀,怪不得皇祖母说皇叔找了个小妖精,果然是个妖精,也太吓人了。”
沈砚:“……”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他娘的都什么跟什么啊。说到底就是他哥哥心太软。换成他,管你什么太妃不太妃、王爷不王爷的,统统送进皇陵里躺着,整整齐齐、安安静静的,哪还有这档子事?
叹完气,他又一把将那汤圆精给薅了回来,动作干脆利落。
“顾宴秋,还有件事你得知道。”沈砚的语气不算多正经,却也沉甸甸地落着分量。
“我跟你皇叔好着,我是生不了孩子的。那你说,我的江山留给谁?还不就是你。所以你现在只消干两件事。”
“什么事?”顾宴秋懵懵懂懂,乖乖顺着话头问。
沈砚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感实在太好,好到让人想把这颗小脑袋按在膝头上多揉几下。
“第一,保证自己是个会喘气的。说白了,就是活着。别乱跑,别作死,别让人当棋子使。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宴秋的眼睛上,很认真。
“学着做个明君。不是那种坐龙椅上喊‘朕饿了’的花瓶,是真正能拿主意、能扛事、能让你那帮臣子不敢耍花样的皇帝。听明白没有?”
顾宴秋听完,小嘴抿了抿,像是在品这两句话的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力点了点头,点得整颗脑袋都在晃:“明白。”
“真明白假明白?”
“真明白。”顾宴秋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就是,活着,然后变厉害。”
沈砚看着他那小大人的模样,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行吧,还算有点悟性。”
他靠回车壁,闭上眼睛,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记住了就好,别再忘了,又让我费口舌。”
.....
转眼便到了第二天。
御书房里,顾宴秋左瞧瞧,右望望,满屋子都是生面孔——新太监,新宫女,新夫子。
哦,皇叔倒是旧的。就是那张脸吧……怎么说呢,他就算不拿笔光站着,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那张脸冷得像腊月里埋在雪地里的石头,硬邦邦、凉飕飕,连个缝儿都没有,仿佛谁往上贴个热脸都能当场冻裂。
顾临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比刀片子还利:
“以后再敢擅自出宫,就算有你皇祖母护着,我也定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顾宴秋站在自己的小御案前,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乖乖地点了点头,乖得像个被人捏出来的面人儿:
“知道了,皇叔。”
嘴上说着知道了,心里却在翻江倒海:皇叔夫诚不欺我,这张脸,确实够冷的。
不,不对,皇叔夫说得还是太客气、太温柔、太给面了。
这哪是“够冷”啊?这简直是老天爷把腊月的寒风、正月的暴雪、三月的倒春寒一股脑儿全糊他脸上了,还顺便加了一场冰雹助兴。
紧接着,他在心里又哀嚎起来——
皇叔夫,你赶紧弄回去哄哄吧,真的,求您了,我这儿都快冻成冰雕了,再站一会儿我怕自己连哆嗦都哆嗦不动了。
....
此刻,沈砚正坐在永安宫中,手捧王太后亲手熬的鸡汤,一勺一勺慢慢地喝着。
喝着喝着,眼眶便泛了红。幸好只是红了,还没到落泪的地步,不然这人可就丢大了。
“真好喝,母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鼻音。
“好喝就多喝些。”王太后笑眯眯地望着他,语气闲闲的,“你说你这孩子,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你倒跑来了,你们南晋那边可怎么办呀。”
沈砚又舀了一勺鸡汤送进嘴里,认认真真地咽下去,这才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地道:
“南晋有我表哥呢,再说了,不是还有六部那些老大人嘛。母后,您别看我在那边好像挺风光的。其实我在南晋就是个摆设,还是那种特别能花银子的摆设。我这一出来,嘿,倒替南晋省钱了。”
王太后被他逗得直笑,拿手指虚点了他一下:“你这孩子,真会说话。”
沈砚又舀了一勺,这回舀得格外满,认认真真地吸溜进去,再认认真真地咽下去,一脸满足地赞叹:
“好喝好喝。对了母后,过年的时候我进宫陪您过年啊?”
“好啊——”
王太后嘴比脑子快,差点儿就蹦出这两个字了。好在手里的茶杯狠狠一顿,杯盖“叮”地一声响,把她后面那个“啊”字硬生生震了回去。
她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改成一声“哎哟”,心里扑通扑通跳了两下。
好险好险,差点儿就跳进这小妖精挖的坑里了。
第136章 北祁要和亲
她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已经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进宫陪她过年?这话听着是好听,热乎乎、暖洋洋的,跟这碗鸡汤似的。
可大年三十是什么日子?
那是陈国宴请文武百官的大日子!到时候她那小皇孙坐主位,她坐旁边,她小儿子坐稍下手的位置。那这个小妖精放哪儿?
搁她小儿子身边?堂堂南帝坐下手,这要传回南晋,南晋那帮老臣不得把桌子掀了,连夜杀过来要说法?
搬张桌子放她小孙子旁边,二帝并立?哎呀,千古奇谈倒也罢,最怕的是这小妖精到时候还得笑眯眯地、理所当然地、一把把她小儿子拽过去坐他边上。
那成什么体统了?满朝文武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哎哟喂,这个小妖精啊,一张嘴甜得像抹了蜜,可挖起坑来一个赛一个深。
这哪是来喝鸡汤的呀,分明是来要她这条老命的。
王太后在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一遍,果断决定:
这事她可不管,不能管,坚决不管。让他找她小儿子闹去,那小儿子自己惹回来的小妖精,自己哄、自己扛、自己安排去!
她稳稳当当地放下茶杯,幽幽叹了口气,那语气惆怅得像在吟诗:“哎——老咯——不中用咯——干儿子,陪不了你了,哀家去躺会儿。”
说完,王太后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那腿脚利索得简直不像话,步伐轻快,腰板笔直,哪像个要去“躺会儿”的人?倒像是刚从什么烫手山芋跟前全身而退,再不回头。
沈砚端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还微微张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
这块老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不过没关系。
老姜不好骗,不是还有小姜吗?
小的虽然更难搞,可他是谁?他可是沈砚。
他这一路走过来,顾临渊哪次不是嘴上说着“不行”、脸上写着“休想”,最后还不是乖乖让了步?
一回让,回回让,让着让着就成了习惯,跟吃饭喝水似的,顾临渊自己怕是都没觉出来。
沈砚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他端起碗,呲溜呲溜把鸡汤喝了个精光,一滴都没剩,连碗底那点渣都没放过。
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理了理衣襟,迈着轻快的步子就往外走。
边走边想:宝贝啊,你娘不接我的招,那你来接吧。反正你也习惯了,对吧?
而就在他走到永安宫宫门口的时候,突然,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似的,竟差点儿一头撞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