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一会儿,顾临渊忽然伸手,牵住了沈砚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握上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却稳稳当当。
“阿砚。”顾临渊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字落进这寂静的夜里,落进沈砚的耳朵里,“五年后,我一定跟你回南晋,做你的皇后。”
沈砚猛地偏头看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哥,其实……”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却格外认真,“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可以拥有同一个京都。”
顾临渊猛地偏头看他,瞳孔微震。
沈砚却忽然从跪改成了坐,整个人像泄了一口气似的,声音更低了:“我们沈家……已经后继无人了。”
他说的是实话。全被他杀了,一个不剩,安安静静地全躺进了皇陵里。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和随意搅在一起的味道:
“但我可以把顾宴秋培养成一代明君。这个天下其实就是这个样子的。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就可以坐上那个位置。不是吗?”
.....
另一边,北祁和亲使团正修整的驿站里。
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一男一女两张年轻的面庞。
男的一身白衣胜雪,面庞清秀,眉目间自带一股清冷之气,如峭壁孤兰,似霜中修竹。正是来和亲的北祁五皇子,厉若白。
他对面坐着的,是他的同胞妹妹,北祁七公主厉栀。
此地距离陈国京都,还有将近十日的路程。
说起来,厉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和亲是五皇子的事,与她一个公主何干?
可她执意要跟来,谁劝都不听。从北祁和亲使团出发那天起,她就牢牢跟在哥哥身后,翻山越岭,一路南下,风尘仆仆地到了这里。
因为她不放心。
因为她太清楚了。
她和哥哥都清楚。
他们的父皇派哥哥来和亲,表面上是结两国之好,骨子里,其实是个局。
一个精心布置的、血淋淋的局。
说白了,父皇想让哥哥死在陈国。只要哥哥在陈国境内出事,北祁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出师之名。届时战鼓擂动,铁骑南下,再配上陈国六王爷在暗处里应外合。父皇自认为,这一仗,赢定了。
兄妹面前摆着一个暖锅。
年节嘛,虽然是在异国他乡,也要好好过。反正厉栀是这么认为的。
再说了,哪里不是家?有哥哥的地方就是家。她也只有哥哥了。
“哥哥,再吃点。”厉栀又涮了一大块肉,行云流水地塞进厉若白碗里。
厉若白摇头:“饱了,栀栀,真饱了。”
厉栀眼皮都没抬,语气平平:“吃了。”
就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厉若白沉默了一瞬,默默拿起筷子,把那块肉夹起来吃掉。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还有十日才到陈国京都。”
厉栀又给自己涮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说:“没事的,哥哥。”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边的辣油,这才正色道:“眼下的形势对咱们不算太差。如今陈国和晋国已经算是穿一条裤子了。我想过了,咱们可以把咱们知道的,统统告诉陈国。既然父皇不仁,那便不能怪咱们不义。咱们不过是为了活着罢了。”
厉若白没有接话。
沉默了片刻,他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块方糖,递到厉栀面前:“吃块糖。”
厉栀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糖,又抬头看了看他,难得没有乐呵呵地伸手去接:“哥哥,我正吃着辣锅子呢。”
“所以才给你糖啊。”厉若白笑着说。
厉栀撇了撇嘴,还是把糖接过去了,却没吃,捏在指尖转了转,嘟囔了一句:“你就会拿糖哄我。”
厉若白没有反驳。
他不会告诉厉栀的。他此行还有一个任务:杀了陈国的摄政王顾临渊。
而且这件事,他不能不做。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指尖隔着布料感受了一下里面的分量。解药,还剩十五天的量。他得再加快脚程了。
父皇答应过他的。
只要他完成这个任务,栀栀就可以活下去。至于他是死是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让栀栀在他动手之前返回北祁。
第152章 皇叔夫!我要出宫!
陈国皇宫里,暖意融融。
顾临渊和沈砚已经折返回来。
沈砚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梅花,稀罕得跟宝贝似的,一路护着捧着,生怕风吹了霜打了。一进门就嚷嚷:“来人!赶紧给我找个最漂亮的瓶子。要最漂亮的,听见没有!”
宫人们被他这一嗓子喊得鸡飞狗跳,满世界翻瓶子去了。
沈砚又转过身,朝着跟在屁股后头的顾宴秋,板起脸,认认真真道:“顾宴秋,这梅花是哥哥送我的,我的命。你要是敢给我弄坏了,我把你屁股打开花。”
顾宴秋一副小大人模样,声音脆得像咬苹果:“哎哟,放心啦,皇叔夫。我哪敢把皇叔送你的宝贝疙瘩弄坏?我离它远点儿,行了吧?”
说完还真往后蹦了两步,转过身,对着满宫宫人小手一挥,气派十足:“听到没?我皇叔送给我皇叔夫的定情信物。都绕道走!听到没?”
宫人们忍着笑,齐刷刷应了一声:“是,陛下。”
顾临渊站在一旁,耳朵从尖红到根,又从根红到脖子,活像被人拿颜料泼过似的。
他干咳一声,嗓音紧巴巴地往回找场子:“顾宴秋,该看烟花了。”
“哦——对对对!”顾宴秋眼睛一亮,跳着脚朝门外喊,“豆豆,放烟花咯——”
话音未落,人已一阵旋风似的冲了出去。
沈砚依旧抱着那枝梅花站在原地,怎么看怎么稀罕。他想了想,凑到顾临渊跟前,压低声音:“哥哥,你在王府里给我种一片梅林呗。以后咱们在梅林里饮酒赏月,多好?想想就美滋滋。”
顾临渊耳朵又红了一层,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看烟花。”
话虽是这般说,摄政王府在大年初一就开始动土了。
顾临渊是什么时候吩咐的,沈砚不清楚。他只清楚一件事:哥哥嘴硬归嘴硬,但满心满眼里,也已经全是他。
沈砚心想:如今他已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狗崽子了。
哥哥的。
....
当北祁和亲使团进入陈国京都时,已是正月初八。
厉若白又把脚程提前了。厉栀也不多问。
与此同时,费争也已在路上。
马车颠得他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可他还在一叠声地催:“费一,你快点快点快点行不行?照你这速度,那小子都能在陈国生娃了!”
费一面无表情地握着缰绳,声音平平的:“公子,陛下是男的,生不了娃。”
“我打个比喻!你快点!”
“是!”
费一不得不再狂甩马鞭,马车猛地往前一窜,费争的脑袋哐当撞上车顶,疼得他龇牙咧嘴,愣是没工夫揉。
而此时,陈国皇宫的校场上,沈砚则正面临着他一生中最大的挑战。
不是北祁和亲的阴谋,也不是朝堂上的冷箭。
而是眼前这个八岁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正死死抱住他大腿不肯撒手的小东西。
“我不要不要——皇叔夫——我不要骑马——它会吃人的——它真的会吃人的!”
顾宴秋嚎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声音从校场这头传到那头,再从宫墙弹回来,生生形成了一种立体环绕式的哭嚎效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校场上在杀猪。
说起这事,还得怪那匹被下了药的小马。
上一堂骑射课,顾宴秋就嚎成这样,嚎得袁朗没了辙,只好去求顾临渊。顾临渊心软,把课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