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亲侄子啊。
他亲侄子就这么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门口,嚷嚷他跟别的男人“早亲完了”?!
....
永乐宫的正殿里,等顾临渊和沈砚匆匆洗完、匆匆赶来时,你猜怎么着?
那小祖宗大概是在门外折腾累了、嚎够了,已经被小豆子哄睡着了。睡得还挺香,小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怀里死死抱着个枕头,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总而言之,一句话:
现在不需要他们两个“叔”了。
顾临渊站在榻边,低头看了他半晌,面无表情。
沈砚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所以……咱俩白洗了。”
顾临渊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不过第二天,到该上早课的时辰,这小祖宗又开始嚎了。
那嗓门穿透整座永乐宫,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口口声声“好怕好怕,真的好怕”。
可顾临渊听得明明白白,这“怕”里头的水分,怕是不小。多半是昨晚歇得“太好”,今早不想起床念书了。
虽说明知是他的小心思,顾临渊还是淡淡说了句:“今日歇着吧。”
小豆子立刻千恩万谢地磕了头,小祖宗也马上收泪,比翻书还快。
至于御马一事的幕后主谋究竟是哪路神仙,顾临渊倒不急着盖棺定论。反正戏才刚开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懒得把那镜子擦得太亮罢了。
倒是沈砚,看法一贯地干脆利落:统统杀了,一了百了。
在他眼里,这些人就该安安分分地全躺进皇陵里去。死人最安分,死人不会兴风作浪,死人不会半夜三更爬起来给你使绊子。
可顾临渊不让。
于是沈砚只能憋着,憋得那叫一个难受。
可他哥哥不让干的事,他哪儿敢擅作主张?道理很简单:万一他哥哥一气之下不让他上床了,那他岂不是血亏到姥姥家了?
这笔账,沈砚算得比谁都快。
再说了,这破事儿说到底是陈国的烂摊子,跟他晋国八竿子打不着。亏本的买卖,他沈砚要是肯干,那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一晃眼,便到了大年三十。
永安宫里张灯结彩,红红火火。
年夜饭吃得好不热闹,主要是看顾宴秋和沈砚斗嘴。
这俩人,一个八岁的小皇帝,一个嘴上从来不饶人的沈砚,你一句我一句,活像在说相声,逗得满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吃着吃着,俩人又抢上了饺子。你夹一个,我抢一个,筷子在盘子里打得叮当响。抢着抢着,沈砚一个猛攻,把最后一个胖饺子从顾宴秋筷子底下硬生生薅走了。
小皇帝当场就不干了。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看就要发大水。好在顾临渊及时出手,给这俩活祖宗踩了刹车,这才保住了年夜饭的体面。
随后,顾临渊放下筷子。
桌下,他竟悄悄握住了沈砚的手,还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沈砚愣了一瞬,抬眼望他。
顾临渊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牵着沈砚,绕过满桌的菜肴,绕过一脸好奇宝宝模样的顾宴秋,绕过满殿宫人诧异的目光,径直往殿外走去。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顾宴秋活像条小尾巴,后脚便跟了上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上还不闲着:“皇叔皇叔,你怎么能这样呀!说好了一起过年的,你俩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人——”
顾临渊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陪你皇祖母。”
顾宴秋猛地刹住步子,小靴子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嘎吱”。他回头望了望王太后,又转回来看看顾临渊,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八岁的孩子,哪个不爱热闹?但偏偏又是皇家长大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站在廊下,灯笼的光映在他圆圆的小脸上,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朝顾临渊摆了摆手,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故作老成的劲儿:
“行吧,行吧,我陪皇祖母。那你俩早点儿回来啊——皇叔,一会儿要放烟花的!”
说到“放烟花”三个字的时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小脸一板,那表情分明在说:这可是天大的事,你们可别给朕整岔了。
“嗯。”顾临渊应了一声,继续牵着沈砚往永安宫外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裹着除夕夜特有的烟火气与寒意。
沈砚被他拽着,脚下略略踉跄,低声问:“去哪儿啊,哥哥。”
顾临渊没有回答。只是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又像是......怕自己松了手,这除夕夜就不够圆满了。
第151章 我们可以拥有同一个京都
来到宫门口,顾临渊翻身上马,朝沈砚伸出手。
沈砚连半秒都没犹豫,立刻把自己的爪子递了过去。开玩笑,哥哥主动伸手,不接是傻子。
于是两个人同乘一匹,朝着城西狂奔而去。
顾临渊用披风把沈砚严严实实圈了起来,像是生怕漏进一丝风。
沈砚倒也真配合,乖乖窝在他怀里。只是嘴上怎么可能闲着:“哥哥,咱们这是去私奔啊,还是去杀人放火呀?”
顾临渊没理他。
“哥哥,你心跳好快哦。”
顾临渊还是没理他,但耳尖悄悄红了一层。
目的地很快就到了,就在皇宫西侧不远处。那里有一棵老得不知道多少岁的古树,枝枝桠桠上密密麻麻绑满了红绳,风一吹,像整棵树都在脸红。这便是京城百姓口中的姻缘树。
顾临渊勒马,耳尖更红了。
沈砚就靠在他胸口,把那擂鼓似的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但他这回破天荒地闭了嘴。
原因很简单:他哥哥这二十七年一直嘴硬得要命,今天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么浪漫的一出。他要是嘴贱秃噜两句,把哥哥好不容易鼓起来的脸面和勇气全给说没了,那他可不只是傻了,简直是冤大头,亏到姥姥家的那种。
所以沈砚不但没说话,还特意把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依旧乖乖窝在顾临渊怀里。
顾临渊下马时顺势将他一同带下。
两人站定,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一次,酝酿了许久,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紧:“这是……姻缘树。”
“真好看,哥哥。”沈砚一秒接上,嘴快得像早就等在那儿了,“哥哥,那我们也求个姻缘吧......不对不对,咱们这应该叫还愿,是专程来谢谢月老的,对不对?”
说着,沈砚已经攥住顾临渊的手腕,拽着他朝那棵姻缘树一路小跑过去。
顾临渊被带得脚下微微一绊,却半点没有挣开的意思。
一白一黑两身狐裘,就那么扑棱棱地扑向了那棵姻缘树。像两只笨拙又急切的大鸟。
今天的姻缘树下格外清冷。
年节嘛,家家户户都窝在自家屋里吃团圆饭,炉火烧得旺旺的,谁大过年的跑来绑红绳?
这棵树最热闹的时候,本该是上元佳节。那时满街花灯如昼,人潮熙攘,红绸翻飞如云。
可顾临渊心里清楚,沈砚未必等得到那一天便会折返南晋。他也绝不能真让沈砚陪他到那一天。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所以他早就想好了:就今天,就这一刻,带沈砚来这里。
不是来许愿的。
是来谢恩。
谢月老慈悲,把这么好的人,放进他短暂一生的路上。谢这人间浩荡、人海苍茫,偏偏让他遇见沈砚。
不对——
是沈砚,自己朝他奔来的。
走到姻缘树下,顾临渊主动牵起沈砚的手,引他向那两个蒲团而去。蒲团之前设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月老的小像。
顾临渊没有犹豫,撩起衣袍便跪了下去。
既然沈砚堂堂一国之君可以跪他,那他跪一跪神,又算什么?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也跟着跪下。
只是他从来不信神。甚至,他憎恶神。
虽然他口口声声喊月老,可他信的,从来不是天上哪一尊,而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