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这样。
他的殿下,才能放心。
.....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礼部尚书正在请示何时接见北祁使团。
这事儿,顾临渊早就盘算过了,自然不急。
急什么?又不是他上赶着要“和亲”。
如今满天下谁不知道,他顾临渊跟南晋那位小皇帝早就“情深义重”了?北祁倒好,偏挑这时候派个皇子来和亲。这不是往他心口上递刀子么?不拖着还能怎么着?
难不成让他那才八岁的小侄子把人收进后宫?要么就是让老三、老六也学他,一个个都好起龙阳来?
所以啊,急不得,只能——拖。
再说了,不管顾青玉跟北祁私下里打的什么算盘,急的都不该是他顾临渊。
如今北祁五皇子人都在京城住下了,他只要把“接见”这事儿往后一推再推,推到顾青玉自己先坐不住。到那时他来个人赃并获,岂不正是一盘好棋?
待打发走礼部尚书,顾临渊便继续埋首批折子。
他手握朱笔,一本接一本往下批,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悄然变了。
起初还是明晃晃的日头,随后化作暖融融的金光,待到整座院落都像被泼上一层融化的琥珀,正是落日熔金的时辰。
院子里忽然炸开一声清脆——
“皇叔——皇叔皇叔皇叔!”
“我今天学到了好多好多东西!我要跟你分享!皇叔——”
只见顾宴秋张开两条小胳膊,活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鸡崽,从院门口一路扑腾到书房门前。
这一趟离宫,倒还算有惊无险。所谓的“惊”,也不过是这小子到了最后,竟把兜里剩下的银子全分给了路边的乞丐,惹得那条街上好一阵小小的热闹。
顾临渊搁下笔,冷着脸出现在书房门前的廊下,一言不发,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立刻刹住脚,也不跑了,胳膊也不张了。反倒清了清嗓子,两只小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一抬,步子端得那叫一个端庄,那叫一个沉稳。活脱脱一个小大人的模样。
只是那两条小腿到底短了些,端庄的步子迈出去,瞧着还是像一只努力装成仙鹤的小鸭子。
身后跟着沈砚。
他原本走得不紧不慢,姿态从容,可一瞧见廊下那道身影,再看顾宴秋忽然端起架子来了,他倒好,反其道而行之,像一只展翅的白鸟,几步便扑了上去,一把搂住顾临渊的腰:“哥哥,我回来了。”
顾宴秋一看,这还了得?
那可是他亲皇叔,亲的!
于是两条小腿立刻倒腾起来,“噔噔噔”扑过去,一把抱住顾临渊的一条腿,整个人都快挂上去了。
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一本正经地说:“皇叔皇叔,我要跟你讲讲我今天学到的——治国之道!”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重,仿佛这四个字一出口,他方才那副扑腿抱腰的模样就立刻变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了。
第154章 赖着不肯走
顾临渊低头看看挂在腿上的这一个,再看看搂在腰上的那一个。
沉默了片刻。
“……两个活祖宗。”
语气硬邦邦的,但到底没把人推开。
“都站好。”
沈砚和顾宴秋几乎是同时“啪”地一声,立正。
一个松开腰,一个松开腿,站得笔直笔直,两双眼睛齐齐望着顾临渊,无辜得很。
顾临渊叹了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才迈出两步,又忽地停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都给本王正经点,不然别怪我一块儿扔出去。”
沈砚乖巧地点头:“好的,哥哥。”
顾宴秋也乖巧地点头:“好的,皇叔。”
等顾临渊的背影彻底没入书房,沈砚才低头冲顾宴秋小声叮嘱:“正经点,听见没。”
顾宴秋也仰起脸,冲他小声嘱咐:“听见没,我皇叔说了,正经点。”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此时,在书房门前当值的已经换成了书云。更准确地说,如今随时听候顾临渊差遣的,是书云。
至于南六和北七——
两人已经动身前往陈国北疆了。
.....
顾宴秋的晚膳是在摄政王府用的。
用完之后,他却赖着不肯走。
先是蹭到书案边,小声说“皇叔我帮你磨墨”。见顾临渊没理他,又绕到灯台旁,说“那我替皇叔吹蜡烛”。吹完了还不走,蹲下来巴巴地望着他,“皇叔你批折子太辛苦了,我替你捶捶腿吧”。一边说,一边还真伸出了手。
他打的什么主意,顾临渊心里门儿清。啪地撂下笔,脸色彻底冷下来。
“顾宴秋。”
“……在。”
“回宫。”两个字,像刀子砸下来。
顾宴秋的鼻尖一下子就红了。他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里迅速蓄了一层水光,嘴瘪了又瘪,瘪了又瘪——
他正要使出那招百试百灵的撒娇哭闹——
“哥哥。”
沈砚开了口,不紧不慢的。
“天色都这么晚了,这会儿送他回去,路上怪折腾的。就让他住在偏殿吧,明早我再送他回去。”
顾临渊猛地偏头看他。
沈砚正窝在软榻上,说是下棋,其实棋盘上拢共没落几个子,大半功夫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棋罐里的白子。
他懒洋洋地靠着迎枕,说完这话也没看顾临渊,目光落在棋盘一角,像是真的只在替顾宴秋说一句公道话。
可顾临渊偏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抬了眼。
四目相对。
沈砚什么都没说。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盛满了什么。
盛满了疼。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随口一说的心疼。是沉甸甸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疼。是那种自己挨过刀才知道刀刃有多凉的疼。
他看着顾宴秋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来的样子,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底下,全是柔软又酸涩的东西。像是一个过来人,隔着长长的一段路,回头看那个还在雨里跑的、更小的自己。
顾临渊看懂了。
他喉结微微一动,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下来:“去沐浴,早点睡。”
顾宴秋一愣,随即眼睛刷地亮了,差点没蹦起来,硬生生忍住了,可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飞快地点了点头,然后像只撒欢的小猫一样扑到沈砚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颤颤的:
“皇叔夫,谢谢你。”
沈砚轻轻揽住他,掌心覆上他的后脑:“不客气。也去谢谢你皇叔。”
顾宴秋乖乖松了手,又屁颠屁颠跑回顾临渊跟前。他仰起脸看了顾临渊一眼,有些怯,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然后他张开短短的手臂,抱住了顾临渊。
“……谢谢皇叔。”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没干透的哭腔。
顾临渊垂下眼。
看着怀里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良久,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顾宴秋的后背。
“……嗯。”
....
偏殿里一应俱全,什么都不缺。
顾宴秋沐浴完,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还半湿着。丫鬟要替他绞干,他等不及了,摆摆手:“不用不用,朕要睡了,你退下吧。”话音未落,人已经颠颠儿地往被窝里钻了。
他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活脱脱一个小茧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心满意足地眯起来。
偏殿虽不及宫里寝殿宽敞,可这里是摄政王府啊。光是想到皇叔就住在隔壁,一墙之隔,他就觉得被窝都比平时暖和了几分。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偷偷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好像怕被人发现他在高兴似的。
正准备闭上眼睛,安安稳稳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