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顾宴秋。”
是沈砚。
顾宴秋眨了眨眼,从被子里露出一张脸:“皇叔夫?”
沈砚靠在门框上,也不进来,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
顾宴秋被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开口问,沈砚忽然说了一句——
“顾宴秋,你今晚要不要跟我和你皇叔睡?”
顾宴秋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爬起来,眨巴眨巴眼,声音都放轻了,像是怕自己听错,也怕自己一高声就把这句话吓跑了:“……可以吗?”
那双眼睛亮亮的,亮得让人心疼。
“当然了。”
“真的可以吗?”
他竟问了第二遍。
问得人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沈砚没再应。他直接走过来,弯腰,一把将人从被窝里捞起来,顺手扯过一件披风把人裹住,抱在怀里就往外走。
顾宴秋被裹得像个小包袱,只露出一张脸,愣愣地望着沈砚的下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哦,是真的。皇叔夫没有逗他。是真的。
他紧紧地抓住了沈砚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
寝殿里,顾临渊已经歇下了,只是手里还捏着一卷书,灯未灭。
听见动静,他侧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大约是那句“怎么把他抱来了”,但到底没出声,只把书搁下,身子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小块地方来。
沈砚把人轻轻放进被窝,又替他把被角掖好。
顾宴秋躺得板板正正,小身子笔直笔直,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一动不敢动。两只小手抓着被沿,指头攥得紧紧的,先小心翼翼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沈砚已侧躺下看他,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望过来,就让他那颗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顾宴秋在心里暗暗嘀咕:皇叔夫这个人,可真是个勾人的小妖精,连躺平了都不让人安生。
他又往右边看了一眼——
皇叔是真的躺平了,躺的平平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个位置,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皇叔睫毛投下的阴影。
被窝又大又软,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是皇叔身上的味道,清清冽冽的,像冬天的雪。
顾宴秋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第155章 如今,他又有皇叔夫了
那股酸意来得又急又猛,一下子冲到了眼眶里,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他使劲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他严肃地告诉自己: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动不动就哭,尤其在皇叔面前,尤其在今天,多丢人呐!爹爹以前说过,男孩子要坚强。
可是他的眼泪今天竟然不听使唤了。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洇进枕头里。
他想,虽然只是皇叔和皇叔夫,不是爹爹和娘亲。
但他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真的。比吃了一整串糖葫芦还满足。
他不敢贪心。一点都不敢。贪心的小孩会被狼外婆叼走。这是嬷嬷说的。
沈砚翻了个身,手臂轻轻搭过来,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睡吧。”
就两个字。
顾宴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了。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闷地点点头,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鼻音:“晚安,皇叔夫。”
沈砚没再说什么,又拍了拍他。
过了一会儿,被子另一边伸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把他的脑袋往旁边拨了拨。大概是嫌他闷在被子里喘不上气。
顾宴秋愣了一下,偷偷睁开一只眼。
皇叔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只手不是他的。
顾宴秋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一点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晚安,皇叔。”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回应。
顾宴秋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正准备放弃,准备闭上眼睛不再等了,准备在心里给皇叔记上一笔“欠我一个晚安”——
“嗯。”
很轻,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漫不经心哼出来的。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错过。
顾临渊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个“嗯”落在顾宴秋耳朵里,比御膳房做的桂花糕还甜,比过年放的烟火还响亮。
顾宴秋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他想,这是爹爹走后,他睡得最好的一觉了。
他好想爹爹啊。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迷迷糊糊地喊一声“爹爹”,然后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他。他这才想起来,爹爹不在了。爹爹变成了星星,挂在很高很高的天上,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夜里,他总是缩在被窝最里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咬着嘴唇不出声,等天亮。天亮就好了,天亮就不用怕了。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道理。
不过还好。
他还有皇叔,还有皇祖母,还有外祖父。
如今,他又有皇叔夫了。
今天皇叔夫骑着马带他出了宫,还出了城。马跑起来好快,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可皇叔夫的缰绳握得那么稳,稳得像一座不会倒的山。他坐在前面,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马了。
他还吃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街边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咬一口嘎嘣脆;热乎乎的肉包子,一咬就冒汤汁,烫得他直哈气;还有一碗撒了葱花的小馄饨,汤鲜得他想把碗也舔干净。
吃得小肚子都鼓起来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小西瓜。
可算下来,才花了不到一两银子。皇叔夫说,这才是百姓们过的日子。一两银子,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呢……
....
另一边,四方馆内,厉栀已经被既白带走了。
临行前,厉若白亲手喂她服下药物,足以让她昏睡三日,也足够既白把她完好无损地送出这片旋涡。
此刻坐在厉若白面前的女子,衣着、发饰皆与厉栀无二,却换了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容。
她名唤元铃,是北祁影阁安插在陈国京都的探子首领,更身居影阁左使之位,如今已顶替了北祁七公主厉栀的身份。
北祁女子未婚前素有戴面纱之俗,这正好为元铃假扮厉栀提供了天然的遮掩,也便于她配合厉若白,执行刺杀顾临渊的计划。
此刻,元铃正开口问道:“殿下对此事有何打算?依下官看,摄政王最近是绝不会见您的。可问题是,殿下您的时间,好像不怎么等人啊。”
厉若白自然清楚。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依元左使之见,本王该如何才能尽快见到顾临渊?”
元铃一听就笑了,笑得坦坦荡荡,毫不客气:“殿下,下官要是有法子能接近摄政王,哪还敢劳烦您出手呢?”
这话说得恭敬,但句句都是软刀子,杀人诛心。她是什么人?影阁出身,干的就是刺杀、渗透、暗线传信的脏活。
可厉若白是什么人?他是皇子。堂堂皇子,沦落到替她来干这种见不得光的差事。元铃这番话,无异于笑盈盈地往他伤口上搓了把细盐,末了还要凑过来问一句:殿下,疼不疼?
厉若白懒得再跟她绕弯子。他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慢悠悠地画下一个字。
元铃瞥了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殿下放心。只要您完成任务,解药一定及时送到七公主手里。无论七公主身在何处。”她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掺了点人情味,“毕竟,七公主是陛下的亲生女儿。下官可不敢让公主出事。”
亲生女儿?
厉若白在心里笑了一下,很轻,很冷。
他们兄妹俩在那个人眼里,怕是连条狗都不如。狗好歹还得喂口饭吃呢。
他抬起眼,看向元铃。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