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真死了呢?那她可得赶在别人前头哭,不然于理不合。
“王爷?王爷,您在吗?”从院门口一路走进来,竟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今儿这阵仗,倒让伍昭好生稀奇。
她的贴身丫鬟葡萄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王妃,今日这院子里,格外不对劲。”
“不妨事,怕什么,我可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伍昭嘴上硬气,脚下却慢了几分,眼珠滴溜溜地四下打量。
嘴上说不怕,心里终究犯嘀咕:这气氛,怎么跟进了义庄似的?
正琢磨着,南六和北七忽然从廊下拐角处一左一右蹿了出来。
那架势,跟抓贼似的。
伍昭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心想:好家伙,你们家王爷是金子做的吗?看这么紧?
“王妃,王爷他……”南六刚要开口,寝殿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顾临渊站在门口,衣冠整齐,面色如常,只是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痕。他的语气平平的:“这么早,王妃有何事?”
伍昭走到台阶处才停下,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余光却一个劲儿地往殿里瞟:“王爷,您醒了,这是?”
没死啊。
怎么没死呢?
她特意挪了挪位置,使劲往寝殿里张望。倒真没瞧见什么女子的痕迹,只见着好些个铜盆——一个、两个、三个……好家伙,这是?
顾临渊捏了捏眉心,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王妃到底有何事?”
伍昭收回目光,面上依旧端得四平八稳的,笑得滴水不漏:“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听说昨日李御医进府了,王爷可是旧伤又犯了?”
她特意加重了“旧伤”两个字。
懂的都懂。
这就是顾临渊每次宣李御医的由头。
旧伤、旧伤、永远的旧伤。胸口有旧伤,腿上有旧伤,后背有旧伤,浑身上下都是旧伤,就是死活不肯承认那处也有伤。。
可她是谁?她再怎么着,也嫁进来五年了,用脚后跟猜也猜到了吧。
顾临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本王无碍,王妃回吧。”
伍昭站着没动,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笑眯眯地来了一句:“王爷气色不太好呢,要不要让李御医再来瞧瞧?顺便开个方子什么的……补补?”
“补补”两个字落地的时候,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南六低下了头。
北七望向了天。
葡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滚出去。
顾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伍昭,伍昭笑盈盈地看着顾临渊,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想杀人,一个在装傻。
“……不必。”
“那王爷好好歇着,臣妾告退。”伍昭又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得无比失望,也满腹纳闷。
没叫旧人,也没叫新人,那药性到底是怎么解的?难不成硬熬过去的?那些铜盆就是证据?熬了一宿,洗了一夜的冷水澡?
那他也挺能扛的。
伍昭一边走一边琢磨,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
他到底行不行?肯定不行。这问题压根不用想。五年了,大婚之夜倒是露了一面,可掉头就走了。
这些年,后院里的人越堆越多,东院西院都快住不下了,可愣是没一个有孕的。
她都不稀罕说那些莺莺燕燕了。
今日这个说王爷去了她屋里,明日那个说王爷去了她屋里,说得跟真的似的,一个个小脸通红。可她心里门儿清,那些姑娘,一个两个的,都还是雏。
当她这个王妃是傻子不成?
葡萄跟在后面,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王妃,您说王爷他……是真的不行,还是……不喜欢女人啊?”
第6章 药膏是那个狗东西自备的
伍昭脚步一顿。
回头看了葡萄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你说他喜欢男人?”
葡萄连连摆手:“奴婢可没这么说!”
“你没说,但我听见了。”伍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的,“喜欢男人也行啊,好歹有个喜欢的。可他连男人也没见碰过呢。”
葡萄不吭声了,只管低着头跟着走。
突然伍昭停了下来。
“是不是又快到初一了?”
葡萄咬了咬唇,掐指一算,脸色也跟着垮了下来:“是,今个都二十五了。”
伍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里带着一股子奔赴刑场的壮烈。
初一。进宫。请安。
每个月最煎熬的日子,没有之一。
一进宫,从皇后到妯娌,一个个眼睛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她从上到下剜一遍。问的话也一句比一句扎心。
她每次进宫,都觉得自己像去述职,汇报一下这个月王府的生育率,解释一下为什么又是零蛋,然后在一群人同情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出来。
伍昭站在回廊里,越想越愁,愁得脸上的褶子都快出来了。
“这样,”她想了想,吩咐道,“你去告诉厨房,就说王爷今天想吃羊肉,给他来个全羊,让厨房好好做。”
葡萄一愣:“全羊?”
“对,全羊。烤的炖的烧的,怎么香怎么来。”伍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做两道鹿肉,一道红烧,一道清炖。对了,韭菜也来一盘。”
.....
傍晚时分,当顾临渊拖着略有些沉重的身子迈进主院偏厅时,脚步骤然一顿。
只见圆桌上摆着的,除了羊肉就是鹿肉,除了鹿肉就是韭菜,满满当当一桌子。
南六赶紧小声回禀:“这是王妃让厨房准备的。”
顾临渊沉默了三秒,用一种“你再说一遍”的眼神看了南六一眼。
南六把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
“……撤了。”
两个字扔出来,顾临渊转身就往书房走,步子沉得像灌了铅。
北七跟在身后,呼吸都收了三分,生怕喘气声大了惹到他。
走了几步,顾临渊忽然开口:“下药的那个狗东西查到了没?”
北七立刻单膝跪地:“属下无能。”
顾临渊闭了眨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几步,脚下忽然一软,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廊柱。
北七赶紧上前搀他,手一碰到额头,整个人都麻了。
烫的。烫得能煎鸡蛋了。
李御医被匆匆喊来的时候,一看这阵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把了脉,眉头皱了又皱,先看了南六一眼,又看了北七一眼,眼神复杂。
最后心一横,小声问道:“王爷,您昨晚……是不是没清理?”
南六赶紧抬头望天。
北七赶紧低头看地。
两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早知道李御医刚才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该跑的。这个庸医,说话就不能等他俩出去了再说吗?非得当着面问?问完了他们怎么办?装聋还是装哑?
顾临渊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李御医打了个哆嗦,赶紧往回找补:“那个……王爷,微臣的意思是,那药性比较猛,事后若不仔细清理,余毒残留体内,便会引起高热。这是常事,常事……那个……微臣开一剂清余毒的方子,再开一剂退烧的,王爷按时服用,两三日便好。”
顾临渊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耳朵尖却红得能滴血。
清理?
他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把那个狗东西杀了埋了再挖出来再杀再埋。这种情绪下,谁还有心思惦记什么清理不清理?
再说了,他堂堂王爷,居然要靠一个暗卫的嘴才能——
打住。
不能再想了。
顾临渊的目光缓缓落在李御医身上。
那眼神就像屠户在打量案板上的肉,正在琢磨从哪个部位下刀比较合适。
李御医一个激灵,二话不说就匍匐了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