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红着眼眶、站得笔直、说自己才二十一岁的女人,比他在朝堂上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勇敢。
也都要委屈。
今天肯定发生了什么,影七知道。只是伍昭不肯说。
顾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伍昭。黄昏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沉默,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夕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滑,从墙头滑到墙腰,从墙腰滑到墙角,最后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金线。
顾临渊终于开口了:“伍昭,我知道,我这五年对不起你……”
他低下头。有些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可有些亏欠太大了,他想道歉。
伍昭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顾临渊。”
她看了影七一眼。那一眼,什么话都说明白了。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微微弯了弯,可那个弧度实在算不上笑,“挺好的,真的。”
说到这里,伍昭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她很想说,她曾经也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喜欢到以为这辈子非他不嫁,喜欢到在绣楼上远远看他一眼就能欢喜三天,喜欢到他的名字是她少女时代所有的诗和远方。
可是呢,如今一切都变了。那个人变了。她也变了。那些年少的欢喜,被时间、被距离、被另一个人的野心,一点一点地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如今的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才二十一岁,却好像已经把一辈子的日子都过完了。
可她真的不想就此躲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等死。
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泪。
顾临渊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他看着伍昭脸上的泪,忽然觉得这五年来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
不是“四王妃”这个头衔,不是“永宁侯府嫡女”这个身份,不是“父皇母后塞给我的正妃”这个麻烦,而是一个人——一个才二十一岁、被他和这桩婚事困了五年的、活生生的人。
他往正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会给你安排,”他说,“让你出去走走。”
伍昭抬起泪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顾临渊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前方。
“南六。”
南六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属下在。”
“去安排,”顾临渊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一切。车马,护卫,身份文牒。”他顿了顿,这才继续往下说,“以后若有人问起王妃,就说王妃病了,需要静养。”
南六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脚步还没迈出去,又听见顾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
“安排妥帖些。她一个人在外面,别出了岔子。再派两个暗卫跟着。”
南六脚步一顿:“是。”
影七追上顾临渊,跟在他身后又往前走了一段,拐过一道月洞门,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哥哥,我觉得……王妃今天是不是见过虞晟?”
要不然怎么这么伤心呢?怎么这么委屈呢?怎么说说话眼眶就红了、眼泪就掉了呢?而且折腾了一顿,就想出去走走。
顾临渊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北七身上。
北七:??
影七看他那副呆头鹅的模样,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出声提醒:“我哥哥不是让你去查虞晟的?查到什么了?还有啊——”他顿了顿,“你就没派人盯着虞晟?他今天有没有见王妃?”
北七这才猛地一个激灵,终于明白了什么,立刻抱拳躬身:“回、回王爷,属下已经安排人去赣城查了,可、可还没传回消息……”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那几个字轻得大概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了。
影七彻底无语了。
他都恨不得冲上去把北七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让你查虞晟,那你先派个人在京城盯着他啊,这不是最基本的吗?人家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活动,你不派人跟着,倒先派人跑到赣城去了。
影七发现了,这货比他手底下那帮蠢蛋还不靠谱。
顾临渊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到底没发作,继续往前走,语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即刻派人盯着虞晟。四个人,两人一班。听明白了?”
北七连忙追上去,脚步慌得像踩了滚炭,连声音都在发颤:“王爷,王爷,我安排了,我刚刚就是还没说完!真的安排了!就是……就是今天的轮值记录我还没看到呢……”
影七又无语了。
那你刚才不提赣城会死吗?一上来就“我派人去赣城了”,显得你多敬业、多想刨根问底似的,结果呢?
影七深吸一口气,看了北七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就四个字:你可真行。
顾临渊貌似也已经无语大发了。
他连头都没回,脚步也没停,只是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影七的胳膊。那手劲大得要命,不像是拽人,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准确地说,是抓住了一样能让他忍住不回头把北七掐死的东西。
北七还在后面追着喊:“王爷,我现在就去看啊,你等等我——”
与此同时,影七被顾临渊拖着拐过了两道弯,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委屈:“哥哥……哥哥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顾临渊没说话,也没松手。
但脚步确实慢了一点点。
也就一点点。
而就在那时,门房忽然匆匆来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王爷,门外……虞家公子求见。”
影七当场愣住了。
谁?虞晟?现在?这个点儿?他来干什么?
顾临渊也愣了下。他的脚步顿住,眉头微微蹙起。
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过头,目光撞在一起。
顾临渊松开了影七的胳膊。
那只手刚从影七的腕子上滑下去,指尖还没离开他的袖子,影七就以更快的速度反手扣了上去,攥得紧紧的,声音软软的,却理直气壮得不像话:
“哥哥,你不要见他,你让他走,他绝对不是什么好货色。真的,哥哥,我可以拿我的脑袋保证。”
顾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影七那张藏在面具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那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写满了“你信我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影七的头。
“别闹。”
语气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狗。
然后他朝着门房吩咐道:“让他进来。”
第81章 自荐枕席?
书房中。
当虞晟被引来的时候,顾临渊已在自己那张紫檀木长案后坐定了。
屋里再也没有旁人了,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影七趴在屋梁上,嘴唇咬得都快破皮了。那双眼珠子透过面具的窟窿往下看,看见虞晟一袭白衣从门口飘进来,眼珠子差点没翻到后脑勺去。
白衣。呵。
大晚上的穿一身白,知道的你是来拜访王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给谁哭坟的。
虞晟确实换了一身衣裳。
白天来的时候穿的是竹青色,温润素净,像个正经读书人。
这会儿换成了如雪白衣,灯光一照,愈发衬得那张脸好看。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周身气质温润如玉,端的是翩翩君子。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顾临渊指节习惯性地敲着桌面,淡声道:“免礼吧。”
虞晟站直身子,抬起眼,看了顾临渊一眼。
那一眼。
影七趴在屋梁上,差点没把房梁抠出五个指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