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眼波流转间,含着三分仰慕、三分崇拜、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还剩一分恰到好处的克制,表示“我是个知分寸的人,不敢造次”。
这配方,这火候,这拿捏得死死的分寸感,影七太熟了。
这不就是他平时对着哥哥用的那套吗?连仰慕和崇拜的比例都一模一样!
很好,虞晟。
你很好,真的。
顾临渊指节敲桌面的频率变了,笃笃,快速两下,像在催促,又像在提醒。翻译成人话就是:有事说事,没事走人。
虞晟自袖中取出折子,双手捧着,动作郑重。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前几日王爷说愿提拔下官到吏部任职,”虞晟的声音也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下官便赶了一篇关于各地官员考核的策论出来,想请王爷指点一二。”
顾临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那本折子上。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呈上来吧。”
虞晟上前,恭恭敬敬地把折子递上去。
顾临渊接过折子,翻开。墨香扑鼻,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显然花了大力气。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上,还没来得及往下读,虞晟又开口了。
“王爷可是忙碌了整一日,疲乏了?”
顾临渊没应,目光也没有离开折子。
虞晟没有气馁,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下官在赣城的时候,曾与一位老郎中学过几手按揉,解乏得很。王爷可愿一试?”
影七趴在屋梁上,两只手死死抠着横梁,指节泛白,青筋都要暴出来了。
按揉???
你想按哪儿?你想揉哪儿?
你那双手看来是不想要了。不,是你的狗命不想要了。
顾临渊“啪”的一声把折子合上,动作干脆利落得像砍刀落下,然后往门口方向一掷——
“滚!”
然而。
虞晟不仅没滚,反而一撩衣袍,不紧不慢地跪下了。跪得不快不慢,衣摆铺开的弧度刚刚好,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声音里更是恰到好处地掺了三分委屈、三分真诚、三分不易察觉的哽咽,还剩一分留给遐想:
“王爷,下官说过的,下官一直仰慕的都是王爷。下官跟表妹真的是清清白白的,王爷……”
影七已经气得不想说话了。
但他也想明白了:这个人真配不上伍昭,真的。
他只配被剁碎了喂狗。
这就是一门心思想往上爬的典型。听说他哥哥好龙阳了,就想来自荐枕席?
顾临渊扬声道:“来人,扔出去!”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足够冷。
门外立刻有了动静。
虞晟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张精心维持的、温润如玉的、悲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一片慌张。
“王爷——”他急了。
但门外的人已经进来了。
两个侍卫大步走入书房,一左一右,干脆利落地架起虞晟的胳膊,拖着便走。虞晟那身白衣在地上拖出一道狼狈的痕迹,嘴里还在喊着什么“王爷”、“真心”之类的词,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影七从房梁上无声跃下,落地连个响动都没有。他提步就往外走:“哥哥,我去尿尿。”
“站住。”顾临渊喊住他。
影七回过头,那表情还真挺像那么回事:“我已经很急了,哥哥。”
顾临渊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踱到他身旁,盯着他:“又想狗胆包天?”
“哥哥在说什么呀,”影七眨了眨眼,“我就是去尿个尿,哥哥,真的,憋不住了。”说完还配合地并了并腿,甚至还微微弯了弯腰,以示情况紧急。
顾临渊应道:“行,我陪你去。”
影七:“??”
空气安静了足足两秒。
“不是吧,哥哥,”影七的声调拐得像山路十八弯,“我就尿个尿,很快回来。哥哥,你现在这么舍不得我了?一刻都离不了?”
顾临渊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一行字:你接着演。
影七不得不牵起他的手:“行吧,那哥哥陪我吧。”
他心想:行,我就让那个虞晟多活一晚上又如何?
....
另一边。
虞晟并没有走。
他仍站在府门前,微微仰着头,目光死死钉在那块“四王府”的匾额上。
看了许久,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才一点点卸下来,露出底下的另一副面孔。
怨毒。
顾临渊。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咬了一遍,又咬了一遍。
但他并不慌。
为什么?因为此路不通,还有别路可走。他从来不是那种吊死在一棵树上的蠢人。
二王爷那边,早已接住了他递过去的橄榄枝。
他想起前几日在二王府上的那场对话。他故意提起顾临渊,提起伍昭,把“顾临渊抢了他的青梅竹马”这件事,说得婉转而凄楚,字字句句都恰到好处地传递出一个信号:他与顾临渊,不共戴天。
所以,顾临渊不要他,又如何?自会有人要他。
只要他把二王爷哄好了,只要他还有用,只要他甘愿做二王爷手里那把刀,他照样能一步步爬上去。
他会让顾临渊后悔,会让他在朝堂上失势,会让他在父皇面前失宠,会让他跪在自己面前,俯首求饶。
又在四王府门前站了片刻,虞晟这才抬脚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向虞府,眼看就要拐进那条熟悉的街巷。
忽然,车夫“吁——”的一声,猛地勒停了马。
第82章 哥哥,你别赶我走
马车前方,影七负手而立,正正地挡在路中央。
月光清凌凌地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薄银。他没戴面具,那张脸在夜色里毫无遮掩地袒露着。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尤其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映着月光,仿佛盛了一整条银河的碎星。
他是故意不戴的。
他就是要让虞晟知道,知道什么叫“好看”,知道什么叫“还行”。就凭那副模样,也敢跟他抢哥哥?
还差了点火候。
影七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虞晟还在马车里问:“外面怎么回事?”
影七依旧不急不躁。
至于他为什么能跑出来?
那都得谢谢伍昭。伍昭说走就走,已经去找顾临渊交中馈对牌了。她把库房的钥匙、对牌的账册,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端到了顾临渊面前。
于是影七就溜了出来。紧赶慢赶的,正好把这货拦在这里。
车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声音发紧:“回、回公子,前面有人——”
话没说完,影七已经走到了马车跟前。
拔剑,收剑。不过眨眼之间,马夫便已倒地。
他沈砚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也不是什么菩萨。
滥杀无辜?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简直像个笑话。他杀过的人,比这车夫吃过的盐还多。那些人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满门忠烈的,有手无寸铁的,有临死前还哭着求他饶命的,他皱过一下眉头吗?没有。
虞晟终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影七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像看一只不小心爬上桌面的蚂蚁,淡淡问道:“想活还是想死?”
“你、你是谁?”虞晟吓得浑身发抖。
影七歪着头想了想,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沈砚。”
“沈——”虞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推了一把,整个人跌坐回马车里。
他是个官,还在赣城待过。赣城挨着南晋,南晋皇帝叫什么,他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