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始终静静地听她说。
伍昭依旧低着头,继续绞着自己的手指头。
“但没关系。”她说,声音轻了些,却比之前更稳,“只要是真心喜欢的,身份高低,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合适的词,翻了一圈没找到,干脆放弃了。
“暗卫也挺好的。起码对你忠心。起码他的世界里,只有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
她不是不知道被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困住是什么滋味,她太知道了。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一个人能把另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放在性命之前、放在全世界的喧嚣之上,那是什么样的分量。
然后伍昭抬起头,重新看着顾临渊。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没有那些年积攒的委屈和怨怼。
那些东西不知道在哪一刻就散了,可能是昨夜,可能是今早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四王府匾额的那一瞬,也可能是更早。
那目光干干净净的,稳稳当当的。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和离吧,顾临渊。”
她的语气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句话,她在心里压了多久,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能从新婚之夜那张冰冷的床开始。
可能从每月初一去宫里看母后那双挑剔的眼睛、听那句“你什么时候给临渊添个小王爷”开始。
可能从更早、更早以前。从一开始,就开始了。
“到那时候,我见完了这天地间的辽阔,自然更会觉得——”
她笑了。
“嫁给你一个王爷,其实真是一件苦差事。”
顾临渊看着她。
沉默。
良久,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再说“对不起”,没有再说“这些年委屈你了”,没有那些说了也轻、不说也轻的客套。这一个字就够了,够重,够真,够把五年的一切都装进去,然后翻过去。
顾临渊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沓厚厚的银票,用一条素色的帕子包着,包得整整齐齐。
“出门在外,别委屈了自己。”
伍昭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接过去,连帕子带银票一起收进了袖中。她没有说谢。到了这个份上,谢字太轻,也太见外了。她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
“保重,顾临渊。”
顾临渊点了点头:“永宁侯府我已经派人去知会过了。”
伍昭微微一愣,随即又点了点头。她不该意外的,他向来是这样一个把什么都想在前头、把什么都安排妥帖的人。可她还是有些意外,意外于他连这一步都替她想到了。
“我说过了。”她说。
顾临渊应了一声:“嗯,猜到了。其他的事,你就不必担心了。”
他顿了顿。
“保重。”
第85章 不用你瞎操心
秋风又起。伍昭转身,朝马车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影七站在柳树下,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他忽然直起身,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伍昭——”
秋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可还是传到了马车那边。
马车顿了顿,没有停。然后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影七看着那只手,忽然又把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先往南——南方暖和——”
风太大了,他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可他知道她听见了。
但最好的江南烟雨,其实是在南晋。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去看啊,伍昭。
这句话他没有喊出来。
顾临渊走过来,把手搭上他的肩。那只手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一个人的重量传递过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楚:“若有时间,我也带你出去走走。”
影七猛地偏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映着天光,映着顾临渊的脸。
“真的吗,哥哥?”
他故意装出惊喜的样子,声音往上扬,眼角往下弯,笑得乖巧又讨喜。
顾临渊点点头:“嗯。”
“好,我等着哥哥。”影七说。
....
马车辘辘驶回京城,朝着东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影七大概能猜到,顾清时一早就派人来请顾临渊是为了什么。江寻找到那个地方了呗,那两个东宫暗卫的埋尸之处。
但这事儿,影七已经不慌了。
为什么?
因为这池水,早被他搅得像一锅浓粥,浑得不成样子。浑到他哥哥和顾清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对着那块令牌大眼瞪小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寻自然会挖出那块无间司的令牌。
无间司,南晋的细作组织,专司暗杀、渗透、情报。
那么问题来了:那块令牌可能在那儿?
那种令牌,只有无间司本部的人才会随身佩戴。至于被派到陈国的那种?那不叫本部人员,那叫奸细。
谁家奸细会在腰上挂着奸细令牌招摇过市?是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奸细,还是嫌命太长?更别说还能掉在埋尸现场了,这得是多离谱的粗心大意?
所以说,这事儿吧,就很有意思了。
他哥哥一定会想:真巧,同一天,南晋杀了京防营的人嫁祸北祁,北祁杀了东宫的人嫁祸南晋?世上当真会有这般凑巧的事?没有。
那这到底是谁的手笔?不知道。
反正,跟他沈砚无关,跟他沈砚的暗卫,也无关。
此刻,影七正照旧窝在顾临渊的两腿之间,整个人懒懒地斜倚在顾临渊的一条腿上,一只手跟顾临渊的手握在一起,手指头勾着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捏来捏去。
马车晃晃悠悠的,他的声音也晃晃悠悠的:“哥哥,一会儿,我是在马车里等你,还是可以进去?”
顾临渊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捏了捏他的手指头,稍微用了点力。
“在马车里等我。”片刻后,顾临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的。
影七乖乖点头:“好的哥哥,我会乖乖地在马车里等哥哥。”
他确实乖。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也不想进去。
为啥?道理太简单了。
上次见顾清时,他没行礼。顾清时那双眼睛当场就快喷火了,那表情恨不得当场把他拖出去打三十大板,打完再拖回来再打三十大板。
可他一个皇帝,给顾清时行礼?
做梦去吧。
....
东宫书房中,当顾临渊到的时候,顾清时都已经开始批折子了。
终于听到动静,他抬眸,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朱笔扔了出去。
“顾临渊,你怎么不上天?我是太子,你是王爷,我一大早召见你,你磨磨唧唧大半天才来,你要脸不要?怎么,四王府吃不起午饭了,想来东宫蹭饭?”
顾临渊脑袋一偏,那支笔擦着他耳朵飞过去,啪嗒一声砸在门框上,朱砂溅了一小片,像开了一朵小红花。他面无表情地往里走:“我肯来,你就谢天谢地吧。”
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点儿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可那股“我来了已经是你天大的面子”的劲儿,浓得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顾清时抓起镇尺就要砸。那是一方上好的端砚镇尺,通体乌黑,油润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砸出去少说能磕掉门牙。他举到半空中,手顿了顿,又缓缓放下了。
萧燕燕送的。
顾临渊自顾自地一撩衣袍坐下,开门见山:“找我何事?”
顾清时却不说话了。他又拿起一支新笔,沾了墨,低下脑袋,继续批折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临渊看了他三息,站起来:“走了。”
“你走了,虞晟的调令就没了。”
对,顾清时还不知道虞晟被杀了。他这个太子没那么闲,不至于天天盯着每一个七品官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