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毫无动静。
哦,也不是完全没动静。他凑上门缝听了听。他哥哥走远了。确实是走远了。脚步声越来越淡。这是真不打算给他开门了?
沈砚不死心,换了个角度往里瞄。门缝太窄,他眯起一只眼,又换了个姿势,再瞄了瞄。确实没瞄到人。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拔腿就往窗户奔。
可就在那时——
“咔嚓。”
又一声。
从东边那扇窗的方向传来的。干脆利落的、木栓入扣的声音。
沈砚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没有停。一个急转弯冲向西边那扇窗。
这回终于赶上了。
他用双手死死抵住窗框,死活不让它落下来。
“哥哥!哥哥!”他一边撑着窗户一边喊,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撒娇,“我求你!你不能真让我睡外面呀!外面那么凉那么潮,万一我生病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脑子飞速转了一下,继续输出:
“万一哥哥不搂着我睡不着怎么办?”
又顿了一下,意识到说反了,赶紧纠正:
“呃不是——是我不搂着哥哥,我睡不着……”
窗户里面沉默了片刻。
顾临渊的耳尖不知何时已有些红了,薄薄一层绯色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像被谁用指尖轻轻点了一笔胭脂。但他的语气依然是凉飕飕的:
“沈砚,以前你跪都肯给我跪的,房梁都肯趴的,暗卫演得不是挺好的。怎么,如今我只是让你值个夜,你就不肯了?”
第99章 宝贝,又是宝贝
一句话堵得沈砚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的衣角微微掀动。
“……值。”他认命地垂下了手,“我当然是愿意给哥哥值的。”
“那就在外面好好值夜。”顾临渊“唰”地把窗户拉了下来。
沈砚乖乖让开:“是,哥哥,我全听哥哥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真诚得过分,“哥哥,我很乖的。”
顾临渊心想:你最好都这么乖。你要是敢拿你南帝那一套来对我,我立马让你滚蛋。
哼。
耳尖又红了一分。
但他非常坚决地把窗户插上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往汤池室走。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逃。
洗澡的时候比平时多泡了一刻钟。
热水氤氲的雾气里,他闭着眼睛靠在桶壁上,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最后他舀了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哗啦——
清醒了。
上床,躺倒,被子一盖,眼睛一闭。
舒坦。
门外传来沈砚幽幽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过门缝钻进他耳朵里:“哥哥晚安。哥哥好梦。哥哥梦里要有我。不要那种我跪在地上求饶的梦,要好的那种。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
顾临渊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梦里要有你?你是哪种?噩梦款还是无赖款?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了进去,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螺。
被窝里很暗,很暖,心跳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咚、咚、咚。
他咬着下唇。
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笑,立刻又把嘴角压了回去,压得死死的,像是跟自己的脸有仇。
门外安静了大概三息。
然后沈砚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了一点,轻得像做贼:“哥哥,你睡了吗?你要是没睡你就咳嗽一声。咳两声也行。”
顾临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
“哥哥?”
“顾临渊?”
沈砚几乎是本能地将眼睛贴上了门缝——
门缝很窄。他眯着一只眼,睫毛几乎扫到了门板上。他的目光穿过那道细细的缝隙,努力往里探。
“阿渊?宝贝,你真睡了啊?”
那声“宝贝”一落,顾临渊的脚趾倏地蜷了起来。
先是脚趾,然后是小腿,然后是整条脊椎,像被一道极细的电流从脚底窜上来,一路酥到后脑勺。他把被子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下一秒,他猛地掀开被子——
“闭嘴!”
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
“你要是再敢往外冒一个字,我、我明天也不让你进来睡。”
门外的沈砚立刻把嘴闭得紧紧的。
片刻后,几乎是用气音回:“知道了,宝贝,你睡吧,我不说了,我给你值夜。”
宝贝。
又是宝贝。
寝殿里静了一瞬。
随即,顾临渊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拱了拱,又拱了拱。
又猛地翻回来,仰面朝天,瞪着黑漆漆的帐顶,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正经表情。
只是耳根的红还没退。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半边脸,偏头看向门的方向。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站在门外,靠着廊柱,或者干脆坐在台阶上,抬着头看月亮。
他知道。
他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的闭上了。
嘴角没有再弯。
但心跳的声音,在被窝里,一下,又一下,比什么都要诚实。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
顾临渊“唰”地睁开眼。说不上是没睡着还是睡醒了。反正一晚上翻来覆去的。耳朵里、脑海里全是门外那个人。有今天的,也有昨天的,还有更早的。
他立刻起身,穿衣,动作利索得像要去打仗。站在门口时,先把脸一沉,想了想,又把脸沉了沉,确保这张脸上没有任何“我其实有点想开门”的痕迹,这才拉开门。
正靠在廊柱上的沈砚听到动静,“蹭”地站直了,腰背挺得像根标枪。嘴唇微张,正要说什么——
顾临渊抢先开了口,语速飞快:“我不是为了你起这么早的,我是要去上朝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立刻抬脚去追。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后,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抓住顾临渊的手腕,然后指尖滑下去,穿过指缝,十指相扣。
“我陪哥哥去上朝。”
顾临渊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前方,面无表情:“你是皇帝,你上什么朝?这是我国的朝,不是你的朝。”
“那怎么了,”沈砚理所当然地晃了晃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反正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当顾临渊下朝时,已近晌午。
今日早朝格外漫长。长到沈砚坐在马车里等的时候,把“顾临渊怎么还不出来”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八百遍,顺便把他爹、他那个太子兄弟、以及满朝文武挨个问候了八百遍。
毕竟他自己当皇帝那会儿,早朝从来没这么长过。谁敢在他面前长篇大论,他当场就能把折子摔对方脸上。但这事儿传到外人耳朵里,就成了他荒唐。凭什么?人家是三朝元老,你个小皇帝一点面子不给,你不荒唐谁荒唐?
午膳是在外头用的。这回可不是因为伍昭那桌壮阳大餐。伍昭人都跑出去游山玩水了。
纯粹就是两个人想在外面吃。
等晃悠回府里,南六和北七已经从伤榻上爬起来了。对他们这种行军打仗的人来说,伤这事儿分两种:死了的,和没死的。只要归在第二类,那都不叫事儿。
北七先瞅见两个人肩并肩回来,精神一振,正要迎上去问“影七,你到底是谁?”
不容易,他这颗死脑袋,终于、终于算是转过弯来了。
然而。
还没等他迈出第一步,南六又一次眼疾手快,不对,是眼疾脚快。一脚精准踹在北七腿窝,把人当场踹跪。然后南六自己也利利索索跪下来,声音不大,底气挺足:“见过南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