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
“谢谢你让我觉得,这日子,其实还可以再撑一撑。”
沈砚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没眨掉,又拿额头去蹭顾临渊的,蹭得鼻音都冒了出来,嗓音黏糊糊地哽咽着:
“哥哥,你知道吗?”
“在陈国南疆遇到你的那天……我也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再活一活。”
声音轻下去,轻得像回到了那个旌旗猎猎、战鼓擂鸣的边陲,风里都是血和沙的味道。
“那是我刚被扔到南疆,其实就是那个人想让我在边疆自生自灭……可我实在是不甘心,又实在是好奇,那个传说中的陈国战神到底长什么样啊。我就偷偷跑去看。那时候,你刚跟栾将军打完一场恶战……”
他笑了一下,泪珠挂在睫毛上颤了颤。
“就一眼。”
“就那一眼。”
“我就觉得——”
他把脸埋进顾临渊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却清清楚楚: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啊,哥哥。”
“好喜欢好喜欢你。”
“从第一眼起。”
顾临渊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指腹蹭过那些微微翘起的发丝,声音低下去:
“沈砚,你可是皇帝,皇帝怎么能天天哭鼻子?”
怀里的人僵了僵。
短暂的沉默之后——
“呜哇——呜呜呜……”
哭得更凶了。
像是那声叹息把什么闸门给撞开了,眼泪忽然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一股脑地往外涌。他整个人往顾临渊怀里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临渊:“……”
哭了好一阵,沈砚终于消停了。他把脸从肩窝里拔出来,袖子往脸上一抹,蹭得脸颊泛红、眼眶更红,却偏偏仰起下巴,理直气壮得像只斗胜了的小公鸡:
“哥哥,我现在不是皇帝。”
顿了顿。
“你不信?你不信你就去问问你爹。他那把龙椅,让不让我上去做一屁股。”
第110章 老四,你留下
顾临渊:“……”
狗东西。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那节奏就跟赶着去投胎似的,由远及近。紧接着,北七那把标志性的大嗓门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在门外炸了:
“王爷王爷——坏了坏了!陛下宣你进宫呢——”
又紧跟一句。
“是不是那群杂碎又把你俩的事儿捅到陛下跟前了?他们是属苍蝇的吗,一天到晚嗡嗡嗡......唉你拎我干什么!死南六你松手!”
声音又渐渐远去。
....
御书房里。
当顾临渊到的时候,里头已经乌泱泱站了一圈人。
顾清时端坐一侧,面色沉静,手里还捏着茶盏,像尊佛似的稳当。顾青玉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顾长卿倒是老老实实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乖觉模样。三位皇子各占一隅,泾渭分明。
萧宰相同户部尚书、司农寺卿列于另一侧,个个面色凝重。
唯独顾予安还没来。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人才姗姗来迟。
他跨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不是因为他来得晚,而是因为他的脸色实在太差了。苍白如纸,唇上几乎不见血色,走两步便咳一声。
顾临渊余光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今日召见,是为濉水决堤一事。他在宫门口便已知晓。江寻特意候在那里,三言两语道明了原委。
御案前的男人,一身明黄常服,五十好几的人了,精神头倒是好得很,一双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正是当今陛下顾衡。
只是那张脸此刻实在算不上好看。阴沉沉的,跟窗外那没完没了的秋雨有得一拼。
前几日他才召了工部和都水司的人来,千叮万嘱秋汛不可掉以轻心。这才下了几天雨,濉水竟真的决了堤。
打脸也没这么快的。
当然,他今日不打算问责。那些人该怎么办,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不必拿到御书房来说。
今天要说的是怎么把事情办了。
按老规矩,无非是朝廷拨赈灾银、修濉水堤岸。这些都好办,不好办的是——谁去。
谁去谁倒霉,谁去谁挨骂,谁去谁在那个鬼地方风吹雨打吃不上顿热乎饭。可谁去了,回来就是一份实打实的功劳。
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可山芋里头包着金子。
“父皇,儿臣愿去。”
第一个站出来的,居然是顾予安。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包括皇帝。
顾清时淡淡看了他一眼,心里头不咸不淡地想:你是真不怕死在濉城啊。都病成这副德性了,还争这个,倒是有几分拼命三郎的架势。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拼。要是真拼死在路上,倒是省了大家不少事。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他是太子,太子得有太子的体面。
顾衡也扫了他一眼,没吭声。
那意思明摆着:不同意。
都病成这样了,还赈什么灾?是去赈灾还是去添乱?到时候堤没修好,先折一个皇子进去,朝廷的脸往哪儿搁?
不,不行。
然后顾衡的目光在顾临渊身上落了落。
顾临渊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父皇,四弟得留下。”顾予安又开口了,声音带着病气,却一字一句说得不紧不慢:“最近北祁的影阁和南晋的无间司活动都很频繁。万一边疆起了战事,四弟又分身乏术,这该如何是好?”
萧相适时接上:“正是这个理,陛下。四王爷还是留在京城的好。”
老臣开口,分量不轻。顾衡没说话,目光从顾临渊身上移开,落在了老三顾长卿身上。
顾长卿这个人嘛。说好听点叫本分,说难听点就是没什么能力。当惯了顾予安的小跟班,什么事都得先看一眼顾予安的眼色,自己拿不了半点主意。
顾衡看了他一眼,连开口问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把目光移开了。
至于老六顾青玉,年纪还小,刚刚参政,乳臭未干。就算派他去,也得再搭个人在旁边指导着,一来二去反倒麻烦。
顾清时在心里盘了一遍。
老二不行,病了。老三不行,废物。老四得留下,父皇不放心。老六太小,毛没长齐。
算来算去——
“父皇,儿臣去吧。”他站起身来,语气平淡。
顾衡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叹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里头全是当爹的不容易。
太子离京,从来不是小事。储君乃国之根本,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万一濉水那边有个闪失,万一——他这个当爹的睡不着觉啊。
他本意是想让老二去的。工部是顾予安辖的,堤坝决了,他该去将功补过。也算是给他一个机会,把这事儿圆上。
可偏偏——病了。
病得还真会挑时候。
沉默片刻,顾衡开口了:“让禁军统领姜赋带上一队人马,陪你同去。”
这话,他是看着顾予安说的。
那目光沉沉的,不轻不重,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搁在桌上,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翻译一下:老实点。
再翻译一下:朕还没老糊涂,朕更没死。兄弟阋墙的事,你们等朕死透了再说。否则别怪我这个当爹的,不讲骨肉情分。
顾清时拱手弯腰,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是,儿臣谢父皇。”
事情定了,顾衡摆摆手:“赶紧回去准备吧。户部务必要配合好太子。”
户部尚书连忙拱手:“是,老臣领旨。”
顾衡又摆摆手,正要走人,忽然来了一句:“老四,你留下。”
顾临渊脚下一顿,整个人钉在那儿。背影看着还挺稳,可仔细一瞧,肩线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