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时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可多了。
有当哥哥的担心:老四,你悠着点,别跟父皇顶嘴。
有当哥哥的无奈:这事我也帮不了你,你自己掂量着办。
更多的是一言难尽的复杂:这世上的墙啊,全是窟窿眼儿。
他自问已经够卖力了。该压的压,该瞒的瞒,该打点的打点,里里外外忙活得跟个陀螺似的。可那是谁?那是他爹,是这陈国的老大,万万人之上。说白了,这天下但凡有一个人知道的事儿,他就没有不知道的。区别只在于,他想不想知道,想不想管。
待众人退去,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顾临渊便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撞上金砖,闷闷的一声响。
顾衡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平:“跪什么,起来说话。”
顾临渊不动。
“朕让你起来。”
第111章 哥哥,都想你了
顾临渊这才慢慢站起,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袖口。
顾衡淡淡问道:“暗卫营出来的人,还真能看出风花雪月来?”
顾临渊不说话。这话没法接。说能也不是,说不能也不是,沈砚的身份更不能说。
他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人不是他母后。母后的心里只装着他们兄弟二人,再装不下别的。可他这位父皇的心里,儿女排了长长一串,多得连序齿都排不过来。
顾衡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朕当年也是皇子出身,可真玩不过你们。”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一个老二,男女通吃,朕这颗心都吓停了一天。”
这话若传出去,朝堂上下怕是要炸开锅。堂堂天子,用这种口吻谈论自己儿子的风流韵事,实在有失体统。可这是在御书房,关起门来,他就只是一个被儿子们轮流惊吓的老父亲。
“一个你……”顾衡叹了口气。
“当年给你和伍家姑娘赐婚,你就算当着百官开不了口,私下里也能跟朕说。父子俩,有什么不能说的?”
顾临渊依旧沉默。
这话听着动听,父慈子孝,像最寻常的父子。可他没忘,眼前这人不仅是父亲,更是陈国的皇帝。若他真在乎自己的意愿,又怎会不提前知会一声便贸然赐婚?那道圣旨是直接用钉子钉下来的,没打算让人拔。
还有当年他母后被打入冷宫的事。
明面上是后宫争宠,可他顾临渊不是傻子。那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缘由,是外戚势大,他舅舅那一脉已经让龙椅上的人辗转难眠了。
所以他舅舅不得不以自残的方式致仕。正值壮年的将军,忽然告病,忽然腿脚不便,忽然连朝都上不了了。一切都“忽然”得刚刚好,刚好够他母后出冷宫,刚好够他们母子三人保住命,刚好够他继续当皇子。
不多不少,刚刚好。
说白了,他们母子三人已翻不出浪了。他父皇算得清清楚楚:母后出身够了,体面够了,但势力没了。刚刚好。
虽然他手握边军,可他本人不正在京城么?一道旨意就得乖乖回来。他手里的兵,隔着万水千山,能有什么用?
方才顾予安那番话里的软刀子,当他听不出来?
“万一四弟分身乏术——”
听着是怕边疆起战事,实际上是在提醒他父皇:老四手里有兵,不能放他出京。
顾予安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刀片子说成棉花糖。
顾临渊想着想着,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儿子有罪。”
顾衡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调:“朕又没怪你。”
不怪?
顾临渊在心里替他翻译:因为那是个暗卫,翻不出浪。更何况,他终于开始沉溺声色了。他父皇求之不得。巴不得他有个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样将来他领兵出征,他父皇只需笑眯眯地把人留在京城,轻飘飘一句“放心,朕替你照顾着”,比拴条链子还体面,多省事。
看,这才是真正的皇帝。
在皇帝眼里,万事都摆在江山前头。骨肉亲情?那是第二、第三,有时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可正因为想明白了这些,顾临渊才更觉得心里有什么在发烫——
是沈砚。
是沈砚为了他,能放下朝政而来。
堂堂南帝,一国之君,能放下奏折、放下早朝、放下满朝文武的议论纷纷,只为喜欢他而来。
能扮成暗卫,趴在房梁上,灰头土脸地替他盯着四面风声。
能跪在他面前,把一国之君的尊严叠得整整齐齐,双手捧着,递到他脚边。
沈砚跪他的那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一个皇帝跪下来。不是跪天,不是跪地,不是跪祖宗,是跪他顾临渊。
把一身龙威折得干干净净,把九五至尊四个字揉碎了踩进泥里,就为了让他看一颗真心。
虽然他一开始瞒了他。
可他能怪沈砚吗?
他怪不起来。甚至,在某个深夜里把那些事翻来覆去地嚼,嚼着嚼着,满嘴都是甜的。
....
当顾临渊回到四王府的时候,沈砚正趴在他的紫檀木长案上回复费争的飞鸽传书。
对,催命符又来了。
这一封的大意是:你再不回来,我可就要亲自去陈国请你了。注意,“亲自”两个字下面还点了两点浓墨,力透纸背,仿佛费争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咬牙切齿,恨不得从信纸上伸出手来拽沈砚的衣领。
沈砚一手执笔,一手捻着佛珠,回得龙飞凤舞。
现在,他当然不用装了。
书房门外,书云正抱胸而立。
她身前,北七正叉腰而立。那姿态翻译过来便是:你们牛什么牛,借了我们家王爷的书房也就罢了,还得堵着门,我们稀罕看?
再翻译一下:我们王爷的军报折子还在里面呢,你家南帝是不是在偷看?
书云懒得理他。
远远望见顾临渊回来,她这才放下手臂,不抱胸了,改成恭恭敬敬地站好。待顾临渊走近,喊了声“王爷”,侧身让开道。
然后她就不再抱胸了,双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站着,看起来就是个温温柔柔的、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南六终于逮到人可以阴阳一番了。
“柳少东家——”
可惜刚起了个头,就被书云不软不硬地截住了。
“我叫书云,没有姓氏。”
南六挑了挑眉,不依不饶:“书云姑娘演技是真不错啊,这收放自如的——不去当戏子,真是梨园行的一大损失。”
书云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不怒,不恼,不委屈,甚至懒得回嘴。然后她就把目光收回去了,安安静静地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
南六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地有点心虚。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不自在:“那个……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翻篇了翻篇了。”
北七开了腔。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又是绝杀。
“你不翻篇你能拿她怎么样。”
一句大实话,砸得南六当场噎住,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接上话来。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北七你个混蛋,你不说话会死吗?会死吗?你要会死我现在就帮你一把。
....
另一边,书房里。
沈砚一见到人回来,笔当场就扔了。不是放,是扔,跟那支笔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当然,他摔的不是那支白玉笔,那支是留着给他哥哥用的。
他整个人几乎是扑过去的,活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尾巴摇得飞快。
在顾临渊面前,他就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南帝?不存在的。他这辈子最得意、最光荣、最恨不得刻在墓碑上的身份只有一个——他哥哥的狗东西。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他往顾临渊跟前一贴,声音软得能拉丝,“都想你了。”
顾临渊抬手想摸他的头。手抬起来了,却没落下去。不知为什么,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下一秒,已一把将人捞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