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18)

2026-07-22

  这一个多月他一直让自己忙,除了悬壶济世、弥补过失,其实是根本不敢闲下来。

  府医见姜亦尘目染哀伤,轻轻叹息一声,开始给安煦施针。待到安煦出了满身虚汗,不再烧得像要着火,他便熬药去了。

  姜亦尘着人打热水,亲自浸透手巾,将安煦身上的汗擦去,给换上一身干净软糯的里衣,全程不让任何人帮手。

  如府医所断,安煦病情拖沓,时不时便发热给姜亦尘看,直折腾到初三夜里,才没再起高热。

  这几日,安煦是在昏睡,大部分时候睁不开眼,仿佛要将整个月缺的觉一股脑补全;偶尔睫毛扇两下,醒来也意识模糊,不认人似的看姜亦尘,撑不得多久又会睡去;连汤药都是时能灌下去,时而要姜亦尘渡过去。

  姜亦尘忧心他的内伤,府医说只能慢慢缓,安煦身体毛病太多,若用猛药针对一处毛病,便如拆东墙补西墙。

  因此,王府所有拜年闲务都被陈默和管家挡了回去。整个大年,姜亦尘寸步不离陪着安煦,在药味弥漫的寝居室里度过。

  他担心安煦久躺血流不畅,每天定时给人揉揉手脚和腿。

  初三下午他一碰安煦右腿便见他蹙眉,遂将裤腿抽起来看——安煦腿上总不得痊愈、常敷药的伤口周围又是红肿一片。

  这无疑在姜亦尘的忧心火上再浇一瓢热油。

  终于。

  初五一早,安煦睡醒了。睁眼懵懵的,眼神总算凝出焦点。

  他先看见姜亦尘的一对黑眼圈,再看自己身处之所华丽冷硬,意识到这是在王府。

  “认得我吗?”姜亦尘扑到床边,“饿不饿,哪里难受,我叫大夫来看你!”

  安煦听了一串连珠炮,皱眉头、有气无力地苦笑:“你是姜六……”他拽住姜亦尘袖子摇摇头,缓片刻想坐起来,“不用叫大夫,我嘴里苦,想喝你沏的茶。”

  姜亦尘受宠若惊。

  但他怎么敢给他喝茶,遂去倒了温水,想着他说嘴里苦,捡起颗蜜梅子扔进去,回到榻边将他扶起来哄道:“你先润润嗓子,一会儿吃点粥,我再沏茶给你喝。”

  安煦就着他的手喝完小半杯水。

  “没胃口,”他很自然地靠在姜亦尘臂弯里,头歪在对方肩膀上,看床角束起的床幔出神,想着除夕夜的事,感觉远得像上辈子,“寻到老梁和那吹笛人了吗?”

  姜亦尘不愿他费神,言简意赅道:“废院下面有密道。起初我以为是梁九立故意找人引咱们过去,但种种迹象推断,他是恰好看见你、临时起意。人没抓到,其他的还在查,你先把身体养好。”

  安煦合上眼睛没再说话,难得“温顺”,该是丁点力气也没有了。

  但好歹,他醒了。

  他只要醒来就能自己医治。

  他看过府医开的方子,斟酌身体变化调整几味药,居然安心住下,一晃就到了初十。待到精神渐好,他果然开始闲不住,在府里胡走乱逛毫不拘谨,半天不见,不知从哪翻出废木头,做出两个会自己打架的小人不亦乐乎。好几次姜亦尘可着府邸捉迷藏似的找他。

  几天过去,姜亦尘摸出规律,这家伙只每日正当午才不神出鬼没,会定点晒太阳,喝他沏的茶、跟他下棋。

  只要日头一偏,他便又不知去哪里翻书,找好玩的去了。

  姜亦尘乐此不疲,妄想这样的时光慢走,却天违人愿……

  年十四这天傍晚,门房来报,说阿蔓姑娘满脸焦急、求见安王殿下,还带来两名陌生人,其中一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另一人是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

  听便知道是谁了。

  姜亦尘赶快把人请进来。

  “六爷,”阿蔓脸色很难看,其中掺杂着打扰姜亦尘过年的抱歉,“若非没有办法,属下断不会来扰您。求您请安大人给太师伯看看,她……她怕是不行了,属下实在不知该去求谁……”

  阿蔓说到这眼泪要下来了。

  她身后跟着林间小屋里容貌尽毁的丑人师叔。丑脸人身边轮椅上的人被斗篷盖着,从坐姿、状态来断,这人是没有意识了。

  是那薛婆婆。

  此刻,安煦在内间小憩,听到阿蔓有求,出屋来看。

  他医者仁心算是病入膏肓,将老妪的破衣裳掀开,见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便道不妙。

  安煦想诊脉,怎奈老太太一双小臂没了,他只得以三部九侯之法诊其他地方。

  片刻,他眼露诧异看阿蔓:“这位婆婆脉搏全无,但肌体未僵,尚有呼吸……她似死似活,这样的状态多久了?”

 

 

第80章 不听

  丑脸人转向安煦,似是定定“看”他。

  “快一个月了。她木僵加重,好几天动弹不得,不死不醒,我不得已,一路跋涉入都城,请阿蔓求王爷帮忙。”

  安煦听见“木僵”二字,心中一紧。

  他这时才看清丑人斗笠下面的脸。那是一张被烧得惨不忍睹、几近融化的脸,眼睛是被烙得看不见了。

  而安煦毕竟见惯惨烈场面,心中略有惊诧,不动声色地言归正传:“前辈莫要骗我,从这位婆婆脉象看,她维持这样的状态该数十年之久,若是木僵,断活不到这般年纪。她脏腑空洞,该早已油尽灯枯……”话到这,他张张嘴,咽下后半句“我也是会木僵发作之人,不可能半死不活,长命百岁。”

  丑脸人恭敬向安煦扯出笑意,让对方感觉他还能看见,或许已经生出了心眼。

  “阿蔓说大人是医家圣手,果然……”他长叹一声,声带也似乎受过伤,话音像铁皮刮墙壁,“是我不忍她走,强要将她留住,”他面部扭曲毁坏,只剩狰狞,此刻神色却说不出地温柔,“是我……以活人脏器为她更换,才让她的生命延续至今。”

  安煦更加难以置信:“不同躯体的脏器相容,必会暝眩(※),强行植入反噬己身,前辈如何解决?”

  他顿悟这丑人医术不一定在自己之下,心神焦迫地来寻求帮助,实在是关心则乱,不乐意接受现实。

  丑脸人道:“脏器非是直接植入。我先寻供体,再取师叔的血,加以迷药将那人脏器饲于本体内,待脏器与血气相融,逐步被‘驯化’,变至认不清主人到底是谁,方才移换。此术每次耗时数年,需得供体心甘情愿供养药脏,至生机耗尽。”

  丑脸人用平静话语叙述毛骨悚然的事实,这委实超越医术范畴,根本是以多条性命供养一人的邪术!

  无论是否你情我愿。

  安煦沉着脸、不予置评,重新检查薛婆婆身体。

  那老太太四肢冰冷僵硬,身上隐约泛出股难言的死气。

  非是腐败味道,该形容作一种生物对同类状态的感应。安煦看多了死人,多数时候不用细探,只打眼便知这人活不了了。

  他垂着眼睛,站直身子,好半天没说话。

  阿蔓一直看着他,抛开感觉他好看,还不知为何从他神色间看出种超脱生死的悲悯。这一刻仿佛有神灵占据这副俊秀躯壳,看众生皆苦、叹贪嗔痴念是庸人自扰。

  “她年纪大了,身体被木僵损耗,又被移植损伤,生机绝尽,非是药石、邪术可逆。她……不想留下了,还有最后一口殘息未散,全因前辈用异术吊着。你放过她,放她走不好吗?”安煦冷言道,“在下浅见,若一定要走,每个人都想留有最后的体面。”

  姜亦尘蓦然抬眼看他,从话里听出别样的意思,心骤然一揪。

  他不确定那是否是过度解读,他祈求不是。

  听见安煦的话似的。

  轮椅上的老太婆方才一动不动,现在恢复些许意识,勉强挣了挣,喉咙里“呜咽”几声,眼皮颤动、费劲地睁开眼。

  她眼周不知粘黏着何种分泌物,带有浅淡的红色,像血泪结晶。

  她没了上次见面的跋扈,待到看清姜亦尘和高门大户,才有气无力嘶声道:“走啊……离开这里!我要回林子去!”她恶狠狠地瞪向丑脸人,“阿衡!你……你居然不听我的话了?为什么带我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