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19)

2026-07-22

  她越说越激动,妄图用残缺的手臂控制轮椅。

  怎奈身体太差,禁不起片点气血震荡,突然一口黑血漾出嘴角,滴滴答答落在铺盖的破衣服上。

  丑脸人听出她不对,立刻蹲跪到她面前,哆嗦着手确定她的状态,摸到那口浓稠像被烫了,猛然转向安煦:“大人!大人你救救他!你的……”

  他话没说完,薛婆婆牟起力气、抡圆半截胳膊,一下呼在他脸上,厉声喝道:“住嘴!”不知是气还是急,她整个人在发抖,眼神里涵盖太多复杂情绪,“我是个早该死了的人啊……你……你毁了脸、毁了眼睛,只为了陪着我难看、不看见我的丑样子……我铭感于心,所以同意你叛出宗族、自毁前程跟着我……可后来,你一次次用药迷晕我,让我一睡便是三四个月,为我施术换脏腑续命,你……你问过我吗?我越是不忍心拂逆你的情意,总想着再陪你些许时候,你……你越是没完没了……”

  丑脸人撑起身子,仰脸“看”她。

  那恶毒的老婆子哭了,眼中有泪水涌出:“我任你摆布,苟延残喘这么久,还不够吗!到现在,你依旧缠着我不放,我说我想在熟悉的地方离开,你听不懂吗?非要把我做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也扯碎,放在地上踩烂是不是!沈衡啊,你是个伥鬼!我恨你……你……我要罚你好好活着。痛苦地活着。我死之后你若自寻短见,我便跟你恩断义绝,如有来生,再也不见!”

  她话音不大,所言内容决绝。

  丑脸人沈衡呆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缓了好久,他站起来,就像没听见恩断义绝之词,温声道:“但现在咱们不方便回去……你强要走,只会死在路上。”

  姜亦尘一直没做声。

  他在二人的对谈中摘出些在意信息,他不想二人即刻就走,顺话道:“薛前辈喜静,不如暂住在王府别苑,那边是个两进四合小院,我会嘱咐不让人打扰。待到过几天春暖路好走,我再安排车驾送二位回去。”

  薛婆婆眸色复杂地看他,她不想留下,但她更不想死在路上。

  这天夜里,她聚在心口的殘息散掉。

  侍人来报,说老太太走得安静,没有再闹,只是不让沈衡进屋,孤单地离开了。沈衡则自侍人进门查看薛婆婆情况,便一直跪在门外像座石雕像,到现在都没有动。

  姜亦尘安排阿蔓带人去善后,暂时不过问其他。

  三日后,老妪的尸身在窑炉里焚成一捧青灰。

  这日傍晚,姜亦尘在书房时,有近侍来报沈衡在外面求见。

  对方进门撩袍单膝跪下:“殿下恩情,沈某无以为报,我知你心中有疑问,是关乎上次你来问的剔骨反噬。”

  他脸上看不出悲伤,但姜亦尘总觉得他与之前不同,好像整个人缺了一块。

  那块残破该是这辈子也补不上了。

  姜亦尘单边眉毛一飞,屏退近侍。

  待房门关闭,他请对方坐下,烧水沏茶,缓声道:“确实,我心中有一疑惑,请前辈赐教,”他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心中却踟蹰措辞,最后只问一句,“所谓异术夺算、反噬……当真存在吗?”

  自他前几日听了二人的多年纠缠,这问题便在脑海中破土生芽。

  话在沈衡脑子里转一圈,转出个别有深意的笑:“殿下真聪明。是否想问若异术夺算、反噬当真存在,我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为师叔续命多年?”

  姜亦尘将茶推至对方手边:“正是。”

  沈衡摩挲着茶盏,缓声道:“夺算或许是有的,但在沈某看来并非不可逆。”

  姜亦尘心中绽开清明,没有说话。

  “所谓夺算、反噬,或是创术先人恐吓心术不正弟子的说辞。论及术术本身,剔骨、移物、乃至更换脏器,对受术者自身血气、魂精消损过甚,每次施术都如在灯中取油,长此以往,灯便提早枯灭,此乃自然之规,称为天罚‘夺算’无可厚非;而再论移接之物与主体暝眩,导致主体痛苦不堪,产生如“木僵”之类的后果,也是自身生机与病灶抗衡的常态,是为‘反噬’,”沈衡话音缓缓,他端茶的手指白皙、修长,脸虽然毁了,轮廓却极好,本该是个近不惑之年的美男子,话音却像老头子一般持重,他端茶喝一口又问,“王爷两次提及此事,之前更不惜被我师叔戏耍。沈某听安大人中气空虚,脚步轻重不一,结合王爷所言,你是……为了他吗?”

  姜亦尘不否认,坦诚沉声道:“他依照《鲁班书》之法结合读物异术剔骨制剑,现在腿里不知是一截什么,要定时清创祛瘀,闹得……血亏气弱,脏腑受累。按照前辈的推定,若这非是玄门夺算,只是自然消磨之规。你……你是否有法子医他,就像……”

  就像你救薛婆婆那样。

  沈衡沉默片刻:“法子有,但难点不在术,而在于人。”

  他说话时指间一直摩挲着东西,姜亦尘两次偷眼去看,发现那是一截白头发,被嫩粉色的丝线绑得齐整。

  或许在他心里,她永远是当年春花烂漫的模样。

  “安大人病灶在腿,根治首选之法是截去病肢,阻断病源,但他到现在也没这样做,该是不想肢体残缺;若退而求其次,以我驯养旁人脏器的方法养骨头,需得那供者同意,将腿骨在体内养至与安大人血气特性相符。所以沈某说,最大的难点在人。”

  “若是我愿意呢?”姜亦尘话跟得极紧。

  沈衡一愣,挤出丝苦笑:“你也要变成‘伥鬼’吗?要他往后如我师叔一般说出‘恨你’二字?那日我听他说话,便知道他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如何能接受你类同‘施舍’的救治?往后他每每看到你的残肢,要他如何自处……”

  姜亦尘垂下眼睛看腕上色彩斑斓的珠串:“没有施舍,是我欠他的……”他知道直白与安煦去说,对方定不会同意,但安煦身体越来越差,过年闹这一出实在让他不敢预想往后,若什么都不做只怕他要先疯了。

  他又道:“前辈可否先将方法告知,往后如何,我再想办法。”

  沈衡感激于他,要来纸笔,将术法、药方默写下来。他目不能视,字迹居然潇洒飘逸,毫不散乱。

  “王爷若是某日需沈某帮忙,便来那木屋寻我,我将她带回去,会在那里守着她……”他撂笔,苦笑着摇摇头,思来想去他不放心姜亦尘,又嘱咐道,“夺算、反噬是否当真存在我也不知,方才所说都是推断,王爷切不可鲁莽。更不可对安大人先斩后奏。”

  “我会想清楚。”

  姜亦尘将他书写的一沓纸张敛罗起来,如获至宝,可宝贝未得看,书房门被“砰”一声推开。

  安煦跨步进屋,几个侍人一脸惊慌地跟在他身后。

  安煦走得快,显然是听到片语对谈便猜出因果,两步到姜亦尘身边站定,脸色阴沉得像下一刻便要掀桌子。

  “无烬,你别急,听……”

  “不听,”安煦打断他,“你不用想了,我不同意。”

  他目光落在姜亦尘脸上,眼中竟划过一丝失望,突然抄起桌上一叠薄方,转身就走。

  ……这还得了么?

  姜亦尘也急了,窜起来疾步追他:“无烬,把方子还我,此事从长计议!”

 

 

第81章 难容

  安煦充耳不闻,只管往外走。

  姜亦尘在后面追。

  其实他知道沈衡没走,方子还可以再烦他写一遍。但这治标不治本,事情安煦不同意,方子再写一百遍也没用。

  且他第六感确定,安煦会把方儿毁了。

  他见安煦往卧房去,又扬声喊:“无烬,听我说!”

  听个鬼。

  安煦头都不回,进门摸到火石就要将一叠纸点了。

  姜亦尘眼神一戾,飘身进屋,劈手夺纸,另一只手戳安煦肋下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