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诧异看他,人向后退,没在意背后书柜,脊梁撞在柜角上,冲得气息一滞。
他避开姜亦尘双指,单手将纸团入掌心,大袖反扫,逼姜亦尘止步:“你跟我动手?”
姜亦尘摇头道:“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说话。”
现在要好好说话,早干嘛去了?
安煦怒气悍然上头,冷笑一声:“说什么?说你怎么安排我?像薛、沈二位前辈一样?要我为了活命,也掏心换肺?”
“不是这个意思,”姜亦尘知道他真怒了,也看出他对那老妪感同身受,将心焦暂时放下,试图跟他说结论,“你想过吗,夺算、反噬或许只是个说辞,是祖师爷免得晚辈心术不正,吓唬他们的。旨在不愿异术邪用。如今薛前辈延寿几十年,或许夺算没有那么……不可阻抗?是你身为术士,过于畏惧祖师训诲了。”
安煦眼中闪过道冷寒。
“你以为反噬只论躯体吗?他二人鳏寡孤独,闹得五弊三缺不算反噬?自以为是……”
他嗤笑一声,不再废话,握纸的手眼看要运力。
徒手让纸张灰飞烟灭的手段看似简单,好像懂得运内息的练家子都能做到,其实不然。
这需要对内息控制极为精准,且任督两脉不能有任何滞阻。
安煦现在这破身子,用此般般手段很勉强,可方才他火烧未遂、眼下暴脾气难平,要不是看一团纸有好几张,一口吃了嫌噎得慌,他都有心把它们嚼了。
姜亦尘还不知道他么?
脾气上头能把房子点了。
看他手腕一抖,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别!”他也上火了,抛开气对方不听他把话说完,他更担心他强运内息加重内伤,袖子一抖到安煦身前,袖锋向对方手腕抽掠过去。
“我是自以为是!我自以为是地想你健健康康,你懂不懂!”
“我怎么活关你屁事!”
安煦内息被袖风冲断,右手将方子往身后藏,左手腕子一翻指间夹两枚金针,眨眼甩向姜亦尘小海穴。
这穴位对应尺神经,就是俗话说的“手肘麻筋”。
姜亦尘若被甩中,整条手臂得麻好半天,只得垫步后撤,用袖子摆掉飞来的金针。他身子灵巧一翻,雍容的亲王常服衣袂飘摆带得风动,似自成屏障,两步转回安煦身边反手扣他脉门。
用上擒拿了。
安煦早先持续发烧,缓两天好不容易走路不打漂,眼下突然“自找加被迫”跟姜亦尘动手,盛怒之下只想速战速决。
他向来身法灵巧,突然以姜亦尘无法理解的角度折腰,不仅避开他的擒拿,还顺势在他肋下戳一指头。
姜亦尘猝不及防,右肋又酸又麻,下意识抬脚撩安煦下盘,闪念间怕伤了他,情急收脚卸力,但让人要脱出他咫尺范围又不甘心,闪念间想不出好招,脑子一抽张开手臂向安煦腰间箍去。
安煦也没想到——好好打架,你怎么突然耍流氓?!
他更来气了,左手变指为拳,低喝一声:“看招!”
看招?
姜亦尘不看,豁出去被他打一拳。
“砰”一声闷响,安煦拳面怼在姜亦尘胸口,结结实实把姜亦尘打得气血翻腾。
他咳嗽一声,手臂动线丝毫不变,一把紧紧箍住安煦。
“你……”安煦想咬人,“无赖!”
他懒得说“放开”,知道说了也没用。
姜亦尘确实不放,打算把无赖耍到低,紧紧将安煦拥进怀里,刚打算让他被迫听他说话……
安煦却抬脚后撩,狠蹬在墙上。
这一脚没留力,蹬得二人中心不稳,抱在一起摔出去。
电光石火间,姜亦尘回头看——后面是桌子。
他可以将安煦推开,但那样对方定要借机跑掉。
他当然也可以自己逃开,但那样安煦八成便要磕了。
还能怎么办呢?
他暗提一口气。
“咣当——”
姜亦尘自己撞在桌沿上,桌上茶具、笔架“稀里哗啦”散碎一地。他后腰椎骨剧痛,月余前挨揍的旧伤未彻底痊愈,给撞得七荤八素。
眼冒金星之余,他还抱着安煦,心里腾起委屈和恐慌。
“你不是说我不坦白嘛!现在我要好好跟你说话,你又抗拒什么!”
安煦腰身被他箍得紧,怎么折腾对方也不放开他,破口大骂:“你属王八的,咬人不撒嘴,老子不会学驴叫!”
“你学驴叫我也不放,冷静冷静,好好听我说话!”姜亦尘彻底不要脸了。
安煦:……
除了窒息,还有种由身到心的禁锢让他发狂。
他迫切想脱开束缚,曲指节在姜亦尘腰腹间最敏感的地方顶住,狠命一钻。
“嘶……!”
那动作不大,姜亦尘肋下麻痛之余,带出种难以言喻的……酥爽。
他力道骤懈,安煦立刻游鱼似的弹身起来,转出他五步开外。
这回,安煦没急于毁去手上的东西,只是盯视着姜亦尘。
二人都在缓气。
姜亦尘后腰如要断掉,额角青筋暴起,他总心有顾虑、手下留情确实制不住安煦,遂站直身子,掸掸衣袖,看安煦站在他面前同样气喘吁吁——
安煦也没讨到好,重病初愈,一通折腾显然憋气,外加生气,嘴唇白得跟脸一个色。
“你问我抗拒什么,你不早就知道吗?”
安煦喘匀了气,淡声说话,并不给姜亦尘回答的时间,继续道,“有什么好说的你?想做另一个沈前辈?哦不对,你比他清高,你想用你自己的腿骨救我,”安煦把方子举在面前,“然后你就觉得还给我了?终于不是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你心里就好受了?”
他声音在抖。
姜亦尘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但我不好受!”安煦突然大声,“你想过我吗?那是你拿骨头做成的枷,嵌在我身上,让我一辈子喘不过气!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要记得你为我做的!”
他压不住暴躁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
“为什么都是你决定!为什么我就得受着?老子他妈的受够了!我早说过我的腿伤跟你没关系,你听不懂人话吗,姜亦尘?别总自作多情行不行!”
说到这,他选了个最直接的法儿,将那些方子悉数扯得粉碎,雪花片一样扬了——你爱去拼就慢慢自己解闷儿去!
碎纸在二人之间旋飞又落下,像一场无声的落雪,掩盖二人各自的苦楚。
安煦胸口起伏剧烈,刚刚一句嘶喊仿佛把他这些年的委屈都点燃了,他情绪怎么也平复不下来,整个身子越发紧绷,手脚尖端的血流像给冻住了。
这感觉让他恐惧骤升,很像之前被强吻后木僵发作的前兆。
他抗拒这种状态,单手在右腿一抹,绑在腿上骨剑出鞘,润白的流光在二人面前晃过,带出一丝幽怨。
“怕我没命?那我该壮士断腕,换长命百岁,”他眼神一戾,“如你所愿!”
话音落,安煦手中骨剑翻花,一剑向自己右腿膝盖斩下去。
姜亦尘见他拔剑就猜到他要做什么,魂儿都吓没了,不管不顾、直扑过去,双手生去挡剑。
电光石火间,他一手拽住安煦手腕,眼见单手不足以抗衡,另一只手握住了剑锋。
其实,安煦见他身型忽恍已然下意识留力。但那是肌肉反应。
他被腿伤折磨数载,早动过断腿念头,今日一斩半点虚招没有。
剑锋在姜亦尘左手掌心横断一道,血瞬间滴滴答答。
万幸有所收势,不至于把手掌削下来。
“你疯了!及时止损都不让吗!”安煦咆哮。
姜亦尘定定看他,话不说半句,手也不肯松开半点。
他面上平静,内心所有一厢情愿都在经历地动山摇。
无烬说他“自作多情”……
其实他不想这样,他不想逼安煦,不想要回报,只想他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