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26)

2026-07-22

  可它终归不会笑,眼睛也不会眨,直勾勾看着姜炼。

  姜炼叹息一声,理好它的发丝,目光柔得太缱绻。

  他平时说话文雅,现在更温和百倍:“待孤登基那日,就给你正名、封你为后,孤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多么优秀的女子,孤还许你来生,无论你是男是女,是人是花草……咱们这辈子来不及说的话,都要留到下辈子去说。”

  话说到这,他看它发髻太素净,将桌上瓶子里的红梅折下,插在它乌黑的头发上。

  他看着它,分明是在看许久不见的爱人;然后他又不敢再看了,去打开窗户,透散屋子里的哀伤和旖旎。他怕再这般下去,他要忍不住……

  窗外恰好也有一株梅花,依墙而生。

  墙外是条浅水湾,另一侧是小径,小径幽静,没有行人。

  只道旁浅水边一男一女站得持礼,正在说话。女子时而被男子逗得掩面巧笑,二人身影让残月拉得长,投在溪水里,随水波流动,像抱在一起似的。

  姜炼突然朗声喊:“公子,若是心上有姑娘,切莫教人家猜了又等!”

  楼下二人给吓一跳,循声望见他,低骂一句“癫子”,对眼神、结伴走了。

  姜炼无奈摇头,看树影被月亮铺上金银难辨的柔光,只觉万物皆美,却怎么看都不完整了。

  此时,安王殿下的马车正踏着不完整的月色,在府门前停稳。

  安煦确定刚才发晕是饿的,他见姜亦尘车上有茶点,忍不住“偷吃”两块,现在还魂许多。

  他推门下车。

  门房尚未往外迎,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安煦只看人影,便认出那是裴明。

  裴大人身着官服,在安煦面前翻身下马,看他身边是避役司近侍,向对方一笑,算打过招呼。

  而后他向安煦行常礼,近身两步道:“大人,纸人有线索了。城里的纸扎用纸有九成来自两家纸铺,下官顺着用料方向细盘,查到那些纸人是城南铺子里做出来的。这几日年下,那铺子闭门谢客,但一直有用料进出,似是还接了活计。”

  城南……

  安煦沉吟,把事在脑子里过一圈,问道:“灵光寺案件里,有一对被害人亲属,父亲叫顾航,养女名来瑶琴,那顾航是否在城南的纸扎铺里上工?”

  裴明点头:“正是。”

  安煦眼中划过道异光:“我去看看。”他萎靡扫尽,飞身跨上一旁避役的随车马匹,与裴明一路绝尘往纸扎铺子去。

  跑出几十米,扔回来一句:“告诉王爷,让他回来先歇,别等我。”

  门口几人对望。

  近侍眨巴眼睛:这话怎的听着这么……暧昧。

  门房一摇头:安大人就是脱口而出。王爷脾气好,咱也不能私下这么编排他。

  老管家出门,拎猴一样把俩人拎回府门:一对儿傻小子,原话转达,少说多看。

  安煦浑然不知自己无心一句,惹人多想。

  到地方带住马,观察地形——

  纸扎铺前店后堂,门口贴着春节封条,从院墙的气窗望进去,看不到半点光亮。

  安煦松开缰绳,一跃上墙,在裴明的诧异目光中招手:上来。

  裴明表示拒绝,跟安煦比划:大人你下来,兄弟们还在附近待命呢,咱俩进去算怎么回事?

  安煦一哂,又跟他比划:你去安排他们,我先进去看看。

  然后,他不管裴明冲他龇牙咧嘴、指摘他私闯民宅,扭头沿房脊往后院溜过去。至此,安煦对裴明此人有新的定义:办事利索,但过于死板。要是姜亦尘在,指定跟我一起去看个所以然。

  ……

  意识到脑子又飞到姜亦尘身上,安煦甩甩头,观察院内情况。

  这铺子后院极大,不仅服务丧事,也给家族、宗教的节日祭典扎各样人、物。八成是库房满得没地方,廊下都给堆得无处下脚,元宝纸钱、车马、房屋,甚至还有连片园林建筑群——也不知是谁死了还要这排场。

  本就不是奔这些玩意来的,安煦不乐意多看。转一圈发现每个屋子都贴封,不似裴明所说内里还有人做活。

  他遂有点后悔,怎么都该拉那古板家伙一起来探路,免得自己瘸腿还傻狍子似的四下乱跑。

  他脑子和脚各跑各的,大摇大摆在屋脊闲遛,至最深处,隐约看见拐角处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像是偏院,院里闪出些许灯火光。

  安煦眼冒贼光,两步跨过去估算位置、伏身揭开房瓦向下看。

  屋里很乱,灯火晦暗。

  这是个小型纸扎作坊,彩纸、竹条、未完工的纸人断肢,散得到处都是。

  工作台的油灯边坐着个身形瘦弱,头发蓬乱的人,因为太投入,脊背略显佝偻。

  那人正哼着诡异小调,给男纸偶画脸。

  近来,安煦的右眼偶尔在暧昧灯光下难聚焦点,他眼花,遂换个位置重新揭瓦。

  这回位置找得精准,房顶空口正好能侧向看到纸人脸。

  那纸人五官挺清秀,脸颊红润晕染极佳,好似真是从皮肤底子里泛出来的血色。

  他眼皮是能动的,随着匠人将它的头放平、立起,眼帘一开一合。

  下一刻,匠人拿出小瓷瓶,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倒,润滑黏腻的一团中含着一颗人类眼珠!

  匠人将眼珠在清水碗里涮过沾干,往上面点胶水,仔细将它黏到纸人空洞的眼眶里。那动作很小心,能看出温柔,黏好一颗,满意端详片刻,用涂料在眼珠上涂。

  死气沉沉的眼球立刻如被镀釉,敞亮灵动。

  安煦蹲在房脊上,略偏角度就能看到匠人的脸。

  她是个大姑娘!

  是那顾航的养女来瑶琴。

  安煦变换视角,看房间其它地方,眼神一遛,见墙角一堆纸人中不大对劲。

  那里藏着个活人……

  对方身处之地太暗,安煦调整好几次角度才看到他的脸,惊得眉心一抽——那人被挖去了双眼,该是纸人点睛的供体。

  安煦看不下去了,轻悄悄抽掉五六块房瓦,自破口处从天而降,如仙人轻落凡尘苦海间。

 

 

第86章 抢亲

  安煦落地腿伤刺痛,气息有几不可觉的滞涩,但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看来瑶琴浑然不觉,目光短暂落在那倒霉男人身上。那人胸口有轻微起伏,还活着。

  安煦眼珠一转,不讲武德,捻金针甩中来瑶琴小海、跳环两处穴道。

  丫头这才惊觉屋里有天外来客,想站起来,可她一动手脚的麻木就被成倍放大,她又跌坐在凳子上,脸上显出愤怒,瞪着安煦。她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眼仁曾经亮得像琉璃珠子,现在则满是混沌。

  安煦看出她不对,暂时不理,去摸男人脉搏,确定对方中了软筋散类的强效迷药。

  那男人长得也挺清秀,从轮廓看过分细腻,手上有薄茧,似是会武。他还有知觉,被骤然触碰,吓得激灵一下,嘴里发出“呵呵”声。他张嘴时,安煦见他舌头被割掉了,听他发声,声带也似不对,不知是被毒了还是烫了,总之是再难发出巨大声响。

  他性命无忧,后半辈子却不可能活好。

  安煦对死活都不痛快的处境深恶痛绝,怒从心间起,蓦地看来瑶琴。

  上次见面,这姑娘只有些神叨,现在是彻底不正常了。

  她歪头,端详安煦半天,醉鬼似的咧嘴笑:“这媵侍好不好看?你看他的眼睛,能看见希望,我想让他看见全部希望……”话说到这,她视点凝在安煦右眼上,“原来你的眼睛更好看!你眼睛里有星河,你是神仙吗……要是你能把右眼给我的媵侍就好了,你看它还少一只眼睛呢。”

  安煦眉头压低,到她近前道一声“得罪”,拉起她的手诊脉。

  脉象很怪。

  这丫头心神混乱,不是疯、像中毒。安煦心思一翻,担心是雾蝇,细诊之下确定不是,沉声问:“来姑娘还认得我吗?”

  来瑶琴点头,清晰答道:“认得呀,”她似又不乱了,好人一个地胡说八道,“大人,你是安大人!大人不要抓我,我为民除害,这样就能为阿姊积攒功德,到时候她投胎到我肚子里,我将她生下来,还给养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