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27)

2026-07-22

  不知所谓,毛骨悚然。

  安煦不论背后深意,只就一点问:“怎么叫为民除害?”

  他跟正常人或疯子说话有两套逻辑。

  来瑶琴那张秀脸被烛火映出半面光亮,半面阴影,她像居住在纯洁躯壳里的恶鬼,一本正经道:“他是宫里贺妖妇的姘头,他帮她踩在我阿姊身上吸血食肉,我要他将罪恶都转化成祝福,我这是在超度他。”

  小作坊里灯火昏黄,周围全是纸扎,还有个被弄得不死不活的“祸害”,时不时发出似人非人的呻吟。

  安煦听得云里雾里,又看一眼倒霉蛋,确定没见过。

  且来瑶琴不可能接触贺昭仪身边的人,他嗤笑道:“你怎知他是她的姘头,怕是被人骗了当枪使,在这糊一堆纸人,连人家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来瑶琴那双好看的杏眼瞪圆,秀眉起立,她尖声反驳道:“我知道,这是剥生嫁!今日典仪就要开始了,我马上就送他去,他们都在等他。只要仪式成功,我就能用功德把她换回来!”

  这句话里信息量巨大。

  安煦想用针讯,一摸怀里,没带药香。他继续问道:“谁教你这些,又要在哪里行祭典?你若好好回答,我便不破坏仪式,若是不能,”他捻起金针溜达到纸人身边,用针敲敲那突兀的眼珠子,“我就毁了它,让你阿姊不得超生,永远没办法转世投胎。”

  这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低级威胁,他没报太大希望。

  不想来瑶琴阴森森看他,突然道:“你想去看也可以,前几天媵妾被弄丢了,我来不及做,今日你替媵妾和亲如何?”她压低眉眼环视周围,仿佛四周有人偷看,小声又道,“只要你盖着脸,不让他们看见,他们就不会怪罪。到时候我能救阿姊,你也能知道想知道的。”

  听着有个大坑。

  安煦依旧道:“可以,你说要如何做,又在哪里和亲?”

  来瑶琴一指旁边的大红喜服:“你穿上。”

  安煦将衣裳拎起来看。

  那是套真的嫁衣,宽袍大袖,他套上短些,且他身形太清瘦,怎么看都违和。

  他披着袍子在破镜子前面照,又在屋里看一圈,拿起两只碗用破布勒在胸口,把衣裳重新套好,将红盖头扎头巾似的在脑袋上一箍,打算就这样出去现眼了。

  “你说有人将媵妾弄丢了,是一个会吹羌笛的人吗?”安煦问。

  来瑶琴只是看着他笑,仿佛安煦也是个纸扎作品。

  安煦不甘心,叹惋道:“剥生嫁没你想得简单。自古异术反噬代价巨大,承受起来都很痛苦……”

  话没说完,来瑶琴就古怪地笑出声。

  那笑声很苦涩。

  “教?没人教,是我拿自己换来的!一切都是我自愿,我每天看养父痛苦,我看他那么想念阿姊,我什么都做不了!一切是我自愿的……”她起初只喃喃自语,看着安煦倒又似想到什么,眼神一变,“你……大人你是司天堂监正,你有没有让阿姊复生的办法……我给你银子,或者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我听说你是神医,你帮我救活阿姊,我求求你……”

  说到这,她眼泪掉下来了。

  安煦捏捏眉心,心道:能让骨头架子复活的是神棍……

  来瑶琴的记忆、现实和期许扭曲成一团乱麻,他再多说也枉费,遂在她面前蹲下,温声道:“你说的仪式在什么地方?”

  片刻之后。

  安煦穿着红袍子,左手夹纸人,右手夹来瑶琴出现在房檐上。

  裴明以为自己见鬼了。

  细看是安煦,顶着满脸无可奈何上前行礼:“大人。”

  安煦月下一笑:“美吗?”

  裴明:……

  有点吓人。

  他自知无礼,依旧忍不住瞥安煦胸口,讪笑道:“大人……何必这般?”

  安煦一哂,怪他接不住话题,迅速留人善后,带一半人往来瑶琴所述的地方去。

  这次的“喜堂”在城郊废弃义庄。

  众人到地方迅速排查周围危险,未见异常。安煦便独自夹着男纸人往“喜堂”里去。

  裴明带人埋伏在草丛里,压着嗓子、做贼似的嘱咐:“大人,小心啊……”

  安煦回头一乐:“该说百年好合。”

  裴明忍无可忍,翻白眼深吸气,不跟他过话了。

  义庄荒芜,乱草丛生,本就像一座巨大的龟背坟茔。

  屋舍早残破了,二进院子里贴满红喜字。高堂、宾客皆在,这地方俨然是城北荒宅的翻版。又因在郊野,阴风更加凄惨,仿佛自地狱吹来,吹进人心里。

  安煦进正堂内间,见屋里有个残破罗汉床,铺着烂绦子似的红喜被。那堆铺盖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更不知是谁用过,颜色已然泛白,褥子上落着一圈圈黄印子。

  说实话,有点恶心。

  安煦没多翻动,把纸人往身边一戳:“兄弟,条件艰难,咱俩同甘共苦忍一会儿,待会事了,大难临头各自飞。”

  言罢,他不多废话,趁等人的机会调息一小周天。

  四周安静极了,只风声不断。来瑶琴所述“子时为吉”,时间点滴流逝。

  等待良久,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安煦蓦然睁眼,回忆书中记述的仪式流程。剥生嫁的仪式古怪至极,有种说法是要婚仪代鬼郎君向鬼娘子行夫妻之礼,名曰“渡阴生”。

  安煦对此行为之意义实难理解,心说面对纸人还能坚而不衰,老子敬你是条汉子。

  他眼看四周漆黑,确定对方到近前也看不清他,赶快将盖头放下,打算伺机一举将人制住。

  “吱呀——”门开了。

  脚步声渐近。

  安煦拼命想从盖头缝隙看端倪,他怀疑对方是那吹笛人——若真是那人,以他现在的腿脚状态不一定能撵上。

  他压着气息,定而不动。

  对方一步步行至近前,在咫尺间止步,不言不语。

  他伸手,牵住安煦放在膝上的手腕,贴在自己身上,引领着安煦一路向上攀扯,最后落在胸膛上。

  安煦看不见,心中暗惊:这家伙竟还没看出我不是纸的?

  他满脑子案子,手掌觉出对方的心跳“扑通、扑通”,依旧在想:这又是什么古怪仪式?难道我看漏了书卷。

  但无疑,现在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二话不说,倏然窜起,抬膝盖向那人小腹顶去,打算紧连一招擒拿——胜利!

  结果对方反应极快,摆手抚在他膝盖上阻住力道:“无烬,你在我心口刻字,怎么要跟旁人成婚?”

  声音熟悉,所说内容更在安煦脑海里“轰”开一片清凉地。

  他从盖头缝隙里看到对方左手上包着白帛,更因动作生风,闻到一股熟悉的香。

  安煦险被闪了脑子。

  腿上二段进招未等用老便生收回来,惹得自己重心猛偏。

  这本也没什么,但他右腿的毛病在这档口跳起来跟他作对,仿佛有根铁锥子突然在小腿里搅和。

  他“哎呀”一声低呼,一跤扑进对方怀里,被人家扶住。

  安煦想都不再想,猛拽下盖头,眼前所见是姜亦尘的衣襟。

  他再掀眼皮,对上那人垂眸温和笑看着他。

  “没事吧?”姜亦尘问。

  安煦腿痛,痛得咬牙切齿:“姜六……你这混账……”

  姜亦尘瘪嘴,任他口出恶言:“是,我混账,很多事该跟你说清楚,咱们从头来过。”他话说得郑重坦诚,但看安煦一身装扮,实在是想笑。

  安煦抬手按在他脸上,暴躁道:“笑屁啊。你晃我!还想从头?”

  姜亦尘挨一下,但贼不走空,顺势在对方掌心轻啜一口:“我错了,无烬。往后再也不晃你,都对你坦诚。”

  ——妈的。

  安煦更毛了,低吼道:“谁说这个了,你晃得老子崴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