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33)

2026-07-22

  理由让安煦不好反驳。

  他后来郁郁不开心,身边莫九岚、骆九菊、景星、庆云都劝慰过,无甚收效。

  “之后莫老师一位江湖朋友来串门,老师不在,我与那人闲谈几句,他说到江湖杀令的事,说有一对魔头让黑白两道束手无策,杀人手法多变,很多人查不出死因,类似猝亡……我当时……”安煦苦笑,“可能是脑子不大正常吧,一下就想到你的事情上去了,你出事之前好几天没回来,我越想越觉得你是被麻烦缠上,想独自面对,却……”

  姜亦尘听得脸冷心凉,他当时确实被麻烦缠上了,但那麻烦是身世。

  “所以,或许还有一方势力不想让你从旋涡里脱出去。”他道。

  安煦沉默,若还有幕后推手……会是谁呢,姜炼吗?

  事情发展至今,有一条不明显的线,左右着二人,若没有这条线,很多事情都不会是今日的局面。

  “假设是大殿下所为,他为什么呢?他已经是太子了,”安煦沉吟,“他只要不犯错、不生事,天下终归是他的,不是么。”

  姜亦尘不说话,剥橘子喂进安煦嘴里。橘子瓣破了皮,流出蜜汁,安煦顺势在他指尖吮一口,像舍不得那点甜,也像是故意的。

  故意在阴谋诡计中夹杂一点你中有我的腻歪。

  姜亦尘忍不住笑意,别有深意看他一眼,无声地告诫对方自己耐力有限。

  他舔舔嘴角,言归正传道:“大皇兄心思很深,他母亲病故,母族势力不小……当年有人传闻那其实不是病故,如今事情难查,我在想他会不会是觉得皇位一天不在自己手上,便不安?”

  这些宫闱秘事安煦不知道。

  他低垂着眼睫慢慢喝茶,说不定从一开始起,他、姜亦尘、甚至贺氏都是某人棋盘上的棋子。

  可回顾姜炼所为,他又不似知道全部。

  想到这,安煦心生恶寒——只靠一知半解,便将事态操控到这地步,这人心思之深实在难以估量。

  需得想个主动破局的法儿。

  正这时候,陈默和裴明一起来了,兄弟二人顶着一对黑眼圈,看就是整夜没歇。

  姜亦尘见状无奈,估摸二人没吃饭,让人拿来吃的。

  这两块料可跟安煦不一样。

  喂安煦像是喂猫,这俩人则是饿死鬼投胎。一人吃了一大碗面不饱,又都添了两块烤馍夹蛋。

  吃饭的时候,裴明老老实实,陈默的眼睛却总往自家王爷脖子上飘。

  姜亦尘起初没反应,待到那人看四五六七眼时,他漫不经心摸着脖子上的红斑,别有深意地对陈默笑。

  陈默:……

  他脑袋里有块地方“咔吧”一声碎了,上面写着“殿下的廉耻”。

  裴明傻乎乎的,没看出那主仆二人眉来眼去,吃完饭一抹嘴,大大方方行礼:“王爷家的饭就是好吃。”

  安煦看他:说得好像司天堂亏待了你似的。

  安王殿下在这方面向来不吝玩笑,乐呵道:“往后裴大人办案路过,随时来吃饭就是。”

  裴明不好意思了,抹嘴道:“大人、王爷,堂里医术不错的弟兄今早替来姑娘看过,确定她是中毒,所中之毒是西疆的一种草药。”

  又是西疆。

  “具体是什么毒,毒源广泛么?”安煦问。

  裴明道:“那兄弟只知道药草产处,具体的说不清楚。”

  “我得去看看来瑶琴,”安煦低声嘟囔,“闹不好要去一趟西疆……”

  话未说完,立刻被姜亦尘瞪一眼:“腿都这样了,你乱跑什么。”

  而还不待安煦回答,管家在门口道:“王爷,圣上传口谕,急请二位入宫一趟。”

 

 

第91章 异善

  春日第一场雨歇之后,宫道的石板路被刷得湿亮,反射太阳光、泛着黄蓝色,显得冷。

  安煦两条腿都不方便,见驾坐轮椅不合适,胡乱找来支单拐。他穿着二品文臣的官衣,脊梁比棍子都直,拐拄得挺有风骨,一步一敲落在石板上,铿锵清脆,像下一刻就要指点江山,对政务论出个子丑寅卯。

  哪怕来不及论,也要拿拐头指着佞臣的鼻子痛骂。

  姜亦尘随着安煦走,错后对方半个身位,这样他既能照顾安煦的颜面不扶他,又时刻准备人滑了接一把。宫道的青石板上有凹凸纹路,于常人而言是防滑,于安煦的拐杖而言是危机四伏。果然,安煦拐杖头一不小心落在半面凸起上,受力不平衡,极小幅度一栽歪,姜亦尘立刻在他手肘上拂过。

  那动作也轻也快,换回安煦感激的淡笑,这人惆怅道:“哎呀,油梭子发白。”

  ——欠练。

  姜亦尘捏捏眉心:拄拐这种事,不练也罢吧。

  小侍在二人身前引路,时不时回头看二人,见姜亦尘眼睛都要黏安煦身上了,莞尔压慢步伐。

  安煦心生感激,搭话道:“圣上何事招我与殿下入宫,小公公可否透露一二?”

  小侍的嘴没缝死,挺机灵地回答道:“具体何事小人不知,但小人是先去请安大人,听闻大人昨夜查案晚归,宿在王爷府上,才又奉命来请二位。”

  他看似没说,其实透露了不少——每次皇上着急忙慌找安煦,要么是修东西,要么是有怪案。今儿着二人一并进宫,应该不是叫姜亦尘来给木匠打下手。

  姜庇此时在御书房。

  刚进月洞门,安煦就听见屋里隐有哭声。

  待到面见圣驾时,姜庇身边确实还有旁人。

  挺胖的中年人坐在绣墩上,正抹着眼泪抽噎;他脚边地上撂着担架,上躺一位昏沉不腥的少年。少年年纪不大、或许只在志学之年,右臂却是齐腕断了手。森白的包伤布帛上还有血点渗出,伤口显然很新。

  姜、安二人向皇上见礼,再转向中年胖子。

  一人道:“二皇兄安。”

  另一人道:“祁王殿下安。”

  这胖子是圣上姜庇的二儿子,大名姜灿,年近四十。可叹光阴似箭,是“箭”到他了,他长得比他皇兄老十岁,再努力努力,就能跟亲爹称兄道弟、不显违和。他无所作为,年轻时附庸风雅,后来发福把风雅挤没了,索性敞开吃喝玩乐,女人无数,孩子生出十几个,但只眼前一位男丁。

  独苗伤成这样,他没心情寒暄,点头应承一句,又窜起来去跪老爹:“父皇,儿平日没出息,但胜在不惹事,这次您孙儿被这般作践,您要为我们父子做主……”

  他胖,所以脸滂、鼻音囔,话说到最后哼哼唧唧,听不清到底嘟囔个啥。

  姜庇瞥躺在地上的孙儿,叹那孩子养得白净。

  他又看安煦——安煦也白净,怎奈人与人气质相差甚大,安煦净而不柔,怎么看都不好惹;躺地上的孙儿却像既能仗势欺人、又欺软怕硬之辈。

  姜庇一哂,默然看儿子嚎哭,见他好半天没完没了,眼中划过厌恶,打断道:“别哭了,你把这小子的现眼事与你六弟和安大人说说。”

  冷言冷语,听不出心疼。

  姜灿只得领命,吸溜儿着鼻子、抹眼泪。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安煦敛罗起二十几年攒下的耐心听他叨叨,终于把他所言之事总结成一段完整因果——昨儿晚上世子去月漉烟韵阁喝酒,喝得微醺嫌席间太素,请来好几个姑娘陪。再一热闹就到后半夜去了。公子姑娘全醉了,躺得满屋东倒西歪。之后不知是半夜几点,几个醉得不太厉害的,听见世子一声惨嚎,缓过神冲到近前看人,就见世子衣衫不整、抱着手腕疼昏过去,整只右手不知所踪,血洒得倒出都是。

  “昨夜的几人本王盘问过,都说是被文和的惨叫惊醒,到他近前只见窗扇晃动、没看见人。至于文和……他……只醒来片刻,嘟囔着有鬼,就又晕过去了。安大人,你能抓鬼吗?现在就到那酒楼看看,你快去给我儿报仇啊!”姜灿话说到这,见安煦没表情,又转向父亲,“父皇,月漉烟韵阁不干净,您快下令,把里面的人抓起来好好审!免得他们串供,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