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34)

2026-07-22

  “啪嚓——”姜庇一巴掌拍在御书案上,盖碗跳起来分出碟、碗、盖,又落桌合而为一、摞一起。

  “你丢不丢人!”姜庇厉声呵斥,掸开一旁罗珏的劝阻,绕到桌案前指着姜灿鼻子骂,“你身为皇子,每日醉生梦死,教出个废物来,就该好好关门别放他出来现眼……他今年几岁?刚刚束发就去喝花酒,如今出事,你不报官,反而先动私刑?若非是有人偷跑去三法司找人拦你……你能将酒楼老板当街打死!你堂堂亲王食民之膏血,把人杖毙于街上让朕往后如何护你!”

  姜庇光骂不解气,一脚踹在姜灿心口上。

  姜灿像王八翻壳,仰躺在地,捂着胸口“哎呦”两声,想起这是御前,赶快闭嘴。

  捱一下他冷静不少,爬起来瑟缩在地上磕头:“父皇教训得对,请父皇做主!”

  “无烬。”

  姜庇叫安煦,一声之后上下打量他:“你……你近来怎么回事,怎么越发狼狈?”

  他神情、言语都关切,姜灿看得一怔,无法理解父皇对待臣子比对他爷儿俩上心,眼中划过一丝怨毒。

  安煦已知内情。

  他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姜庇,他早巴巴被送走,如今得知真相心中没几分难过和苦涩,更多的该是一种被摆布的不甘,很想问问清姜庇“为什么”,又“凭什么”,但碍着不能让姜庇知道姜亦尘泄露实情。

  他压着心思不动声色,持礼道:“臣谢圣上挂心。近来城内有怪案,微臣追查不慎扭到脚,多亏安王殿下及时援救,才脱险的。”

  姜庇别看一眼姜亦尘,眼神很复杂,赞赏里带着责怪,他转向安煦温和道:“听说你会一种用针灸让人说真话的法儿?若有精力,就让文和说说,他昨夜到底怎么‘见的鬼’,一直晕着要晕到何时去?”

  他说的是“针讯”。

  安煦大为惊骇。

  针讯确实可以让世子清醒说话,但那是不顾受术人身体承受极限、强行刺激记忆的方法,是极刑。往往套流程下来,受术人不疯傻,也会心神受损,愈程难以估量,非是大奸大恶不可用。

  “陛下,世子失血晕厥,强用此法或会留下毕生难愈之症,还是容他温养几天、恢复神志再问……”

  姜庇摆手阻断安煦话茬,看废物似的看着世子:“此事关乎皇室颜面,背后水深,等不得。”

  姜灿反应过来此话何意,一个跟头折起来:“父皇、父皇这使不得……”他跪爬到皇上脚边,“儿臣就只这一个儿子啊!他是您孙儿,您……”

  姜庇不容他说完,第二次踢废物似的抖脚甩开他,点手召唤殿前侍卫过来架住人。

  “你这儿子、朕的孙子,已经没了右手,往后即便装上木肢也是残疾!废物成这般模样,还不如赶快提供案件线索,之后若是他脑子也废了,你就将他关在府里,别再出来丢人显现!”他半点爷孙、父子情都不想讲,凛声警告儿子,“今日之事是朕的旨意,往后无论文和是怎样下场,你若敢找安大人半句话麻烦,你这亲王也不要做了!”

  姜亦尘心知姜庇老早就不待见二殿下,但眼下他这般激进,实在是给安煦招麻烦,他侧跨一步想再劝阻,安煦却借着袍袖遮掩,在他袖子上轻拽,不让他把风头揽在自己身上。

  安煦依法点燃药香,万分小心在文和世子心神脉络下针,震住他心间清明,才开始施术。

  银针刺入世子头顶,他如京州太守一般无二,很快陷入神志游离的状态,他身体不断痉挛,眼睛上翻,安煦引导询问后,他言说之事匪夷所思。

  “她……是个美貌女子,她对我很温柔,我第一次知道女人可以这样温柔……当时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我想我会死在她手上。我夸她是神仙……然后我睡着了,好像整个屋子的人都睡着了,再后来……后来我是被疼醒的!我看见有个面目狰狞的鬼穿着她的衣服,拿着断手冲我笑……那手有点眼熟……那是我的手!然后我才觉得疼,太疼了!我晕过去了。我当时想这一定是梦,可我的手……”

  他哆嗦着举起自己的右臂,“呜呜”地说不出话,泪水往脸颊两边淌,鼻涕也要流出来。

  “世子为何笃定是鬼呢?”安煦的手稳如磐石,将针进分毫,问话声显得冰凉。

  文和被针刺激得眼珠乱晃。

  这问题让他恐慌,他居然不知哪里来了力气,身子一绷窜起来,要往安煦身上扑。

  安煦脚不方便,被他扑中八成也要摔倒,姜亦尘眼疾手快上前,在文和腋下一提,把人拉住。

  “它背对着我笑……它脑袋后面的头发里……长了、长了另一张脸!”

  文和是在咆哮,胡乱挥舞手臂,眼睛视点全都散了,一会儿看父亲,一会儿看皇爷爷。但他脉络本就被安煦提线木偶似的刺激,心神激动身体很快承受不住,身子猛往后仰,晕过去了。

  姜亦尘将人扶住、放躺。

  安煦赶快把他头上的针拔下,摸他脉搏,确定情况尚可控制,轻轻舒缓气息。

  这针讯看似轻易,实则需要极精准的控针技法,是利用针尖与血肉摩擦的细微触感变化控制火候,心神消耗远巨大。

  方才安煦将气息凝在指尖,现在骤然松懈,心口居然发紧,背上隐约要出白毛汗——是内伤还没彻底痊愈。

  他不动声色地缓内息,抬眼看姜亦尘。

  二人在对视间同时想到了一个人,都没说破。

  一不做二不休。

  安煦沉着脸,拆开文和世子手腕的包扎,看他伤口。

  姜亦尘也凑过去查看,一看之下二人又对视一眼,脸上同时凝起一层霜。

  姜庇在一边,先看安煦和姜亦尘眉来眼去,再见二人对着伤口看了又看:“你二人何意,有话直说!”

  而不待安煦回答,姜灿抢话道:“我知道了!他二人是怀疑大皇兄,父皇!原来这是你的好太子姜炼做的!”

  他眼见儿子变废物,不管不顾地嘶吼。

  姜庇眯眼看他:“何意?”

  “父皇有所不知,大皇兄在城郊有所别苑,取名‘异善’,收敛的全是畸形怪人,那些人要么三眼五手,要么肩生双头!日前儿臣听闻,大皇兄近来常带着个双面丫头,那丫头一个脑袋上长着前后两张脸,是他指使!一定是他!”姜灿撕心裂肺。

  安煦心思一翻,被这话点醒心间一点清明。

  抛开事情是否真是小萍所为,贺昭仪死前曾祝他“异彩生辉,善缘广结”,当时他觉得这话四下不挨着,说得突兀,而今看,原来是藏头“异善”二字?

  她在暗示太子的异善苑有问题?

  “晗川,无烬,你二人是否知情?”姜庇问。

  姜亦尘上前一步,沉声道:“回父皇,大皇兄确实与一名为王宝萍的异人相识,但此事仅凭一面之词不可定断……”

  “这简单,”姜庇冷哼一声,“罗珏,你亲自去,让太子带王宝萍即刻入宫见朕,当面分说!”

 

 

第92章 承诺

  姜炼来得很快。

  他进门行礼,惯是文雅从容,看到断手的文和世子时,面露惊骇,眼中满是错愕心痛。

  “文和侄儿……这是怎么回事?”

  姜灿看着兄长,眼睛要喷火,他等皇上爹主持公道,可皇上迟迟不开口,每一瞬间都是煎熬,终于忍不住吼道:“你为何把异善苑里的怪物放出来为非作歹?那妖女呢!王宝萍呢!她砍了文和的手……老子要杀了她!”

  姜炼目瞪口呆,脑子像是卡住好一会儿,才怅然道:“原来父皇要儿臣带王宝萍面圣是为了此事,小萍是个男孩子……”他长叹一声,撩袍跪下,“父皇明鉴,王宝萍确实在儿臣的异善苑中居住,儿臣见他是本心不坏、身世可怜的人,才收留他。他一直安分守己,直到日前他迷信浮屠教门……认定自己夜叉转世,所以半面人、半面鬼,被生母阉割。前几日儿臣发现他结交党羽,在城郊行异术、妄图以诡术复活溪山,便将他囚于异善苑中问讯。方才父皇要儿臣将他带来,儿臣去接人才知他居然……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