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被戳到痛处,恶狠狠地瞪梁九立:“我势单力薄,又能如何?”
梁九立摆着手笑:“别急嘛,做事要动脑子。老朽我痴长你几岁,比你多懂些道理也正常,其实你方向对,只是筹码不够。我也算接触过姜炼一两次,那人沉稳得很,必要被压得喘不上气,才会暴起反抗。”
安煦听他说话,暗笑他牛皮都要吹到天上去了——这人脾性惯是这样,好为人师。
当然,他把梁九立的大话扔开,也听出不少干货:这陌生人该是那吹羌笛的人,“剥生嫁”的主谋是他,他近来上蹿下跳、招摇过市,似是为了帮“家主”逼太子姜炼遵守某个承诺。
“家主”是谁?
安煦很自然地想到西疆赵家。
可赵家家主不是因为赵卿的事情被姜炼立斩阵前了么?
此家主不是彼家主么?
吹笛人听过梁九立的话,又开始踱步:“你说加重筹码?那我去将都城里的文官掳来几个,岂不更多?这安煦即便身居二品,也不过是个朝廷招安的门派头子,你们司天堂的人半数无职,半数是精研三教九流异术的……神棍,怎么就能撼动皇家父子二人的信任了?”他鄙夷看着梁九立,“你是为自己的私仇找借口,拿我当刀子使吧!”
“当然不是,我知道个秘密,说出来是杀头之祸,本打算藏一辈子,但现在……你救过我的命,就当我还你的情,”梁九立笑眯眯压低声音,“这小子是圣上的亲生儿子,他若因为姜炼损了,那父子二人往后还能和平共处么?有些疙瘩一旦埋下去,一辈子都解不开,亲生父子都不行。”
梁九立说完,不错眼珠地看吹笛人。这家伙是救过他,但一直将他呼来喝去,他才不想管他的计划,他只想顾自己的目的。
如他所愿,吹笛人眼睛瞪得溜儿圆:“这样隐秘的事情你如何得知?”
梁九立一哂:“这小子的老师是我师弟,有次他醉酒说漏了嘴,到现在恐怕也不知自己当年说过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大实话。”
“此事……此事于之前的计划实在颠覆,珏爷怎么可能不知?他一定是知道的。但他若知道,这样好的筹码为何只字不提!我须得与他确认才行。”吹笛人碎碎叨叨地嘟囔,自己理清思路,直接跑了。
安煦心思一翻:爵爷?怎的还有其他贵胄参与?
念头还没飘过去,梁九立到他身边,又将他拉起来端详,跟着一把扯松他束发带子,在他眼睛上缠两道,又把他扔回床板上放任。
安煦即来则安,不想梁九立为何行为怪异,先捋“爵爷”这条线。
他把都城乃至周边,有爵位的全在脑袋里过一遍,还是没想明白是谁在暗中折腾。
爵爷……
安煦心道:我想错了么?能知道这么隐秘事情的人,大概率是圣上身边的人。
“身边人”在他心间划过、点亮清明:难不成此“珏”非彼“爵”?
是罗珏吗?
这太意外了,又好像很说得通。
可罗珏跟了皇上几十年,干嘛要蹚这趟浑水?
没想明白“浑水”,时间倒似流过一般。
安煦身子越来越轻,后脑勺的疼越发真实,手脚的无力感也在消散。
梁九立一闷棍外加软筋散的威力淡了,他需得抓紧时间套出些更有用的消息,遂故意鼻息一重。
“醒了?”
梁九立问话,语调带着酒气。
安煦“额”一声,沉默少时:“大伯……”他确实不舒服,不全是演的,在硬板床上往起撑,使不上力重重跌回去。
“你……你拿棍子敲我不够,还给我用软筋散?”真情实感,他挺暴躁,觉出手疼,“嘶”地抽冷气,“我手怎么了……我都知道是你了,你蒙我眼睛作甚,脱裤子放屁!哦,个把月没见大伯闭门自省来着,想要当面认错却愧于见我?错哪了,你说吧,我听着。”
梁九立听得来火,但他知道这小子说话惯是如此,也见怪不怪,向安煦走来将个药丸塞他嘴里,又在他下颌一送。
安煦不得不将药吞下,气息急了,呛得咳嗽:“你给我吃什么?”
“我仅剩一颗的好东西,从你二叔那偷来的,雾蝇的卵药,”梁九立刻意把“雾蝇的卵药”加重音,阴阳怪气地说话,“当初藏书阁门前,我一心向善,想把这东西交出来给姜亦尘,可他偏不要,现在只好便宜你呗。我要这东西的控制之法和解药,你不想虫子在身体里做窝,即刻告诉我方子,我买药救你。”
安煦看不见梁九立的脸,但知道老家伙在笑。
他算到了一切,独没算到对方手里有雾蝇卵药。
那句“在你身体里做窝”说得他寒毛炸起,他打心眼里腻歪虫子,记起当初切开药丸,所见切面里休眠的带卵母虫,一阵恶心。
他蓦地歪头干呕。
而下一刻,梁九立薅领子卡他脖子。
“你吐出来我就再喂你一次,再吐我还喂,现在你落在我手上……最好顺从些,”他是恨上安煦了,咬牙切齿,“否则姜亦尘打碎我肩膀的帐,我也一起算。”
安煦上不来气,剧烈粗喘,脖子青筋暴起,额角的血管要涨破似的。气不够用,他脑子空白,而对方的暴戾让他心生烦躁。他从小就不是顺毛驴,这般逆境,他恶狠狠地想:虫子嘛……有什么可怕,老子就算被蛀空了,也不让你去害人!
呵,逆境连怕虫子的顽疾都治好了?
梁九立见他不说话,真要被自己掐死了,松开些力道:“说不说!”
安煦急喘几口,忍着恶心笑道:“卷宗上没有解药记录,至于克制之法……那非是固定方子,你得将成药给我,我才好推断药量配比,药还有么,再来一粒?”
他说得跟买糖豆似的。
梁九立听得脾气上头,一把将他按在床板上:“死小子,你耍我?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第95章 挟制
天色暗淡时,姜亦尘带人出现在西郊一处废弃砖窑附近。
残月被云半遮住,星星没有几点,城郊外比城内光线暗得多,砖窑附近的枯树荒草在冷风中晃。
火把也晃。
二者映衬,暗影乱摇,好似地下冒出无数看不清脸的妖怪,把众人的影子撕碎、又与它们合为一体。此地没有“青竹生烟翠石销(※)”,风里只有股沉重的、潮湿的石土味,太久没被窑火蒸烤,带着霉气。
至于姜亦尘为何会带人来这破地儿,要从几日前说起——得知文和世子出事的那日。
那天他把安煦送回府安顿,第一时间折返月漉烟韵阁。到地方时,刑部的勘官还没离开,也没什么发现,只看出现场乱艳不堪;地上的血迹干了,沥沥拉拉一路到窗边戛然,想来该是断肢在这附近被包裹起来了。
姜亦尘眼眸微闪,踩窗框从二楼往下跳,轻盈落地之后仔细巡视。
这地方还没被查验过。
他在干土里看到些许暗红色的结块,半干的,快变成小碎渣子了。他以为那是沁染了血迹的土,用帕子捻起来,细看又发现不是。
土里有极其细微的闪光。
姜亦尘心思一翻:难不成是雾蝇受体的血液和泥?
他揉着力气把土拈碎,再凑近仔细观察,长舒一口气——不是虫卵。
“这是丹心土啊。”一旁有人搭话。
来人是个勘官,该是见他跃下,跟来看的。
他见姜亦尘没反应过来,乐呵呵行个常礼:“王爷不知不奇怪,这东西极少见,是道士炼丹用的,也做特殊陶窑的烧制配料。”
在这出现太异常了,可这月漉烟韵阁搜了个遍,没有任何一件器具中掺杂此物,近来也没有道士来过。
就这么着,一连三日,避役司可着都城寻丹心土。
筛出三个地方有,都在正常运转,工匠全都排查过、没有异常。车到山前时,还是裴明在卷宗里查到路来着。“路”通向西郊这处废弃砖窑,这里曾给道士烧制过法事人偶,少量采购过丹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