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39)

2026-07-22

  所以,三天后的现在,姜亦尘跑到这鬼气森森之所,看砖窑。

  他翻身下马,心道:今儿个八成又难早回,不知无烬是不是还熬着等我。

  脑子不务正业须臾,陈默已经带着众避役迅速拉开阵势,向内搜寻。

  片刻,砖窑内传出几声呼哨,示意里面没有危险,但有异常。

  姜亦尘也往里走,正迎上满脸焦急的陈默往外跑。

  “六爷……”他舔舔嘴唇,“里面的人还有气。”

  砖窑外围有一堆废弃、烧坏的烂砖头砌墙围着,看不到院内情形。

  姜亦尘进大门,先被惊得眼尾一抽。

  “哎呦,忘提醒您,这里面都是这玩意。”陈默讪笑着赔罪。

  那吓人的东西是个陶罐。

  更确切地说,它是个被架在木头棍子上的陶罐。

  有人用木头捆成人型,跟真人等高,戳在门边。木头人的脑袋上扣着陶罐,罐子用红沙粉调水画了五官。

  空洞的眼神,配合一张要裂到耳边的微笑大嘴,实在违和。

  其实这玩意单看不太吓人,甚至有几分呆傻,让人想敲它脑壳,偏偏它被放置在废弃破院子里当门神,就总给人种错觉,错觉它有心眼儿,下一刻就要活过来,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唱歌、跳舞、做不为人知的事……

  带着它身后的喽啰们。

  那是一群纸人,姿态各异站在院子里,头上别着喜花,脸全涂得像猴屁股,有的似在攀谈,有的则在望向屋内。

  这些纸扎做得粗糙,与来瑶琴的手艺比不了。

  姜亦尘挂心陈默所言的“人还活着”,无心多看细节,步入正堂。

  正堂原本是砖窑的供堂,迎面神台上本供着窑土公公。现在,石像翻去供台下,躺得挺舒坦,身上脸上一层土加一层蛛网,糊得匀实。

  而供台上面依旧有人端坐,那人穿着殷红的嫁衣,盖头该是被陈默掀开的,面帘后,那人眼睛合着,嘴上涂了口脂、活像吃死耗子,脸色却泛青白,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规矩、端庄,像睡着了。

  ……只要没人看到他颈侧的管子。

  管子插在动脉上,血正往外滴答。

  “快救!”姜亦尘凛声道,又再眯眼细看。

  此地灯光昏暗,“新娘子”的面帘又垂珠很密,好不容易姜亦尘看清了——那是王宝萍!

  陈默得令上前,扬手将小萍脖子上引血的管拔下来,把金创药往他脖子上倒。

  创口汩汩冒血,药粉被冲开两次,且陈默身位不佳,并不方便治疗。

  裴明一哂,学着自家大人的模样一跃上供台,他垂手接过陈默递来的伤药,正要再往小萍脖子上怼。突然看到了什么,“哎呀”一声惊呼,险些连人带药一起翻下去,被陈默扬手扶一把。

  他下意识稳住身子往起站,又忘了在供台上,脑袋“砰”地磕中堂梁,疼得直呲牙。

  陈默嘬牙花子:他脑袋后面有张脸你又不是不知道。

  嘟囔一句“行不行啊”,也跃上供台。万没想到啊,他腆过去的脸恍如被猛扇一巴掌,也惊得个哆嗦,好歹有心理准备,叨叨一句“阿弥陀佛”,接过伤药,倒在帕子上,紧压住小萍伤口。

  供台上仨人挤一起,两个还活份的老爷们一对眼神,左右分开,端神像似的把快死了的这位请下供台。

  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

  小萍后脑长在头发里的怪脸还在,眼睛缝合着,嘴之前也是被缝过,现在缝线又给挑开了,塞着一只断手……

  手大嘴小,嘴角两旁开豁,血还滴滴答答渗着。

  “为什么要这样……”陈默喃喃。

  此时,裴明倒沉稳多了,巡视一圈,发现供台附近有张图。

  他把图拿过来看,见上面画着五个人,分别对应“不忠者剜心”、“贪婪者实腹”、“窥秘者封眸”、“多语者诤手”、“淫邪者焚脉”。

  小萍与那“多语者”一模一样;至于其它的,则是剜心、吞碳、烙眼,而最后一个焚脉则只看得出人被绑住。

  “这是何意……?”

  陈默眼看多语者诤手,还是话密。

  姜亦尘道:“那其实是婆罗多古国的一种刑罚,以人自身淫欲为引,下药催之,再缚其四肢,待他欲望暴涨到血脉迸张、意识崩溃,再以特殊手法断其经脉感官,使其永远停滞在无尽的痛苦里。”

  “哦……”陈默恍然之后再次困惑,“但六爷,这么、这么……变态的法儿,您如何得知?”

  姜亦尘之前听安煦说的。

  他张张嘴,没好意思说。

  总感觉这事说出来是败坏安煦形象,遂高深一笑。

  这时,避役和司吏联合将此地搜查完毕,确定一切是小萍自己做得,无第三人的痕迹。

  王宝萍呼吸很弱,姜亦尘让两名避役将他小心搭起来——需得赶快找无烬救他;且这家伙的怪样子确实需要无烬给掌掌眼。

  连番震动没能惊醒小萍,怪脸倒“呜咽”一声,他口中戳着断手,想说话,只能发出“呜呜”声。

  姜亦尘示意几人继续走,自己跟在一旁,攥住断手手腕,巧劲一扭、一拔。

  怪脸“嗷”地惨叫,猛然喘息几下,嘴角的豁口又有血渗出来:“王宝萍……老子、老子杀了你……!”

  姜亦尘不理他的激动:“你杀他,自己不也得死么?他为什么这样对你?”

  他想利用对方的怨怼套话。

  怪脸认出了姜亦尘的声音:“你……你是安王……你带我见安煦、我要见安煦……你让他救我……让他把王宝萍毒哑、削手、断腿!我就把所有事告诉你……”

  他说到这低哑着声音笑,是完全不在乎二人一体同生。

  悲悯在姜亦尘脸上一闪即过。他惯是温和不外露,大部分情绪都放在安煦身上。这般展露心思,已算是相当唏嘘了。

  马队狂奔,向着一片烟火喧嚣、煦光温和。

  而不知何时,天空中有道阴影追随众人,那影儿徘徊须臾直冲裴明来了。

  枢鸢落在裴明坐骑的顶鬃上“跳舞”。

  裴大人马速丝毫不减,脸色却越发沉泞,待小鸟汇报完毕,他急转向姜亦尘:“王爷,这是我们大人的鸢,他追到了梁九立,命我带人支援,鸢鸟本是去堂里的,没找到我才又到这里来。”

  ——时间已经耽误了!

  姜亦尘的冷静立刻碎了:无烬这家伙!乱跑什么啊……三天不看着他,他就不消停!瘸着腿,身体成那样,还去追什么梁九立!?

  他心底掀起一阵无能的狂怒,底色是担忧与恐惧。

  除此之外……

  哎呦,气得慌。心肝儿疼。

  他策马回头,看被陈默带在马上的王宝萍,定声吩咐:“陈默,你随其他司吏大人将他送去司天堂,请堂中高手先给吊住一口气。裴大人,劳烦带路,咱们去接应!”

  话音落,马队在城门前分开左右两路,飒踏而行。

  一下下马蹄声敲着姜亦尘的心脏、压不住他的急迫。

  那声音让人心里发慌。

  直如安煦被蒙着眼睛,听梁九立一声声敲床板。

  “小子,”坏老头强压着急躁,酝酿他的“罚酒”,“看在我看你长大的份上,咱们何必闹到这地步?”

  他嘴里混着酒气,耐心所剩无几,又把安煦揪起来,阴声威胁:“你不说,我就再给你添些好吃的。”他把“好吃的”凑在安煦嘴边。

  安煦偏头躲,闻见股浓重的药味。

  味道入鼻腔,他心里生起股闹心,也在瞬间品出药性,问道:“你们是用这种东西控制来瑶琴?”

  梁九立没想到他只靠闻心里就明镜儿了,冷笑一声:“你知道?知道也好,所以你也知道药效。我把你变成行尸、再给你点希望你就什么都肯做。不想这样就别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