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5)

2026-07-22

  姜亦尘目光与他对上,晶亮的眼睛里散出千言万语。

  安煦则不再看他,抬眼看城楼,试图让满眼苍凉占据矫情。

  可这不经意的一眼,他目光就挪不动了——城角有人,深灰的衣袂被风扬起来,居高静观城下一切。

  对方几乎瞬间捕捉到安煦的目光,扭头就走。

  莫老师!?

  安煦飞身上马,向城楼方冲去。

  无奈等他跑到城上,周围只剩枢木偶和几名前锋营将士。

  “方才的老先生呢?”安煦指着城角。

  士兵莫名:“没有旁人啊……这就我们兄弟几个。”

  不可能!

  安煦扑到城边,探头向往外看。

  关外是姜亦尘调动假冒北海军的晋军。

  ——莫老师一定藏在人群里了。

  火把的光亮往城上窜,安煦努力搜寻。

  可明暗交叠让他眼前突然爆开星辰一片,绽放成无数高亮光斑。一瞬间,金针再也压制不住莫九岚秘药的烈性,安煦双眼失焦,人发晕,脑袋被戾风割开了似的,身子一栽歪,大头朝下要翻出堆垛。

  完了!

  安煦大惊,想扶城砖。

  徒抓了一把空气。

  他在士兵们的惊呼中脑袋放空,居然一时不知该作何处置,而生死恍惚间,他听到有人惊呼“无烬”。

  跟着,有谁扯住他了,紧箍住他的手臂,一把拎回来。他重重撞进对方怀里,撞出他一声闷哼,撞得药性乱冲经脉,化为一股难以下咽的岔气堵在心口。

  “你不要命了!” 熟悉的声音贴在安煦耳畔,有点凶,但每个字都在抖。

  安煦甩甩头,想看“哪个混账吼我”。

  但火把还是太晃眼,合着城上的大风,晃花了来人的面容;风吹凉了一切,独剩二人胸臂相贴间藏的暖意。

  安煦神志不清,骨缝生寒,下意识往凶神恶煞怀里缩了缩。他指尖蜷起来,妄图留住温度,只来得及在对方衣襟上挠一把,整个人便彻底软倒。

  姜亦尘兜手捞住人,那人落在怀里没什么分量,像一副骨架子撑起的空皮囊。安煦肩膀的骨节抵在他胸口,戳得他心疼。他低垂眼眸,抚开怀里人脸颊上的乱发,心底腾起股执拗的亲昵:上次抱你,是个下雪天。

  回忆与现状纠缠,缠出姜亦尘不成型的直觉——这些年,我总想护着你,但是我好像弄丢了什么。

 

 

第10章 孽债

  好大的雪。

  安煦在雪里走,鞋被雪水沁透了,脚冻得没知觉。他又累又饿,怀里揣着几个热包子舍不得吃,用夹棉袄紧紧捂住。这是他专门买给老师和骆二叔的,跑了十几里路呢。

  终于,他看到不远处的木屋窗口闪烁温馨的火光,那是莫老师的小屋子。

  安煦撑着力气挪到门边,推门就进,有个男人蹲跪在地上,脸被桌椅遮挡大半。

  饶是如此,安煦依旧知道那是父亲,他又往前几步——

  没了桌椅遮拦,男人手中的斧头暴露无余。锋刃沾红,滴滴答答落在女人脸上。

  女人死了,脑袋被砸扁半个,脸上劈痕横七竖八,嘴角豁开条大口子“笑”到耳朵根,笑出鲜血淋漓的满口牙。

  男人讪笑:“你看你娘,又和我闹……”

  安煦浑身僵冷,像被冻住了——又是这里。

  每每他身体不佳,就会梦见“父亲”杀了“母亲”,以各样的方式。

  梦中,他看不清他们的脸;梦外,他不知父母是谁。

  往复如此,安煦疲沓了,连恐惧都麻木,他无所谓地想:梦中虚像,能奈我何?

  而下一刻,女人脸上的血痕听到挑衅活过来,变成一条条猩红的蛇。它们向安煦游,冰冷滑腻的身躯从安煦脚边往上攀,爬过他的腿,绕过腰身,最后缠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安煦想扯开蛇,但他动不了,他听到自己越发粗重的喘息声。他不服气、与蛇对视,猩红的蛇信几乎触到他的鼻尖,浑黄的兽眼里映着他青涨的脸和额角脖颈暴起的青筋。

  对视间,安煦竟恍惚了,感觉它熟悉,它不是蛇,那眼神很像某个人,某个他认识的人。

  是谁呢……

  想不起来。

  熟悉感把窒息转化为眩晕,安煦一跤往后摔。

  风雪往屋里灌,又有人来了。

  来人稳稳接住安煦,怀抱的温度在安煦身上扩散。他能动了,他第一次在噩梦中生出安全感。

  这时有温热的手巾捂在他胸口,柔和又生硬地擦拭着,对方似乎不大会照顾人。

  安煦分不清是幻是真了,牟足力气睁眼——风雪、木屋、蛇都没了;只剩浑身的酸痛和虚脱,还有绕在眼前看不清的影儿。

  光影暗昧,一缕幽沁的龙脑香飘在鼻息间,是姜亦尘身上的味道,熏得北城关口那声“无烬”通感一般,尤在耳畔,亲切、熟悉,然后远得像一道风。

  “你发热了,还是夜里,睡吧。”熟悉的音调很温柔。

  可这叫安煦怎么睡?

  人在病歪歪的时候最多愁善感,噩梦混杂现实化作一口死了都咽不下的气,让安煦诈尸。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仰卧起坐,抬手指着对方鼻子:“郑亦你这乌龟王八蛋……”

  口出恶言,岔气上头,冲得安煦眼前又炸开高亮的光斑。他平衡再失,“咕咚”仰面摔回去,意识飘远前,听到一声极低的“哎呀”。

  他的手在下落时勾到了谁的衣袖。

  而那个“谁”正微弯了腰、随着他,嘴角挂笑,看似非常乐得被拽,拿干帕子将他额前冷汗沾去,在他身边侧卧下,把他裹进怀里。

  房内安静下来,火烛偶尔“噼啪”,军医的话在姜亦尘脑海里打转——安大人外毒可清,内损难调,时刚盛年,形神两虚,卑职医术浅薄,看不出症结。

  短短数语,坐实了姜亦尘的忧虑,他不在安煦身边的五年,对方怕是经历过巨大的凶险,但他安插的耳目全不知情。

  五年前,姜亦尘不到二十岁。

  他阴差阳错、骤然得知自己是个冒牌皇子。一夜之间,他不明来处,看不到归途。

  他孤身站在皇权巨大的阴影下,混乱,害怕,谁也不敢信;他浅薄的人生经验让他只能逃离。懵懂时的逃避让年轻人看清了很多东西,却也成了债,理不清就成了煞,还不好就成了孽。

  幽柔的烛光中,姜亦尘搂紧安煦。意识半损让安煦没防备,他感知到熟悉,随意蹭几下,蹭出个舒服姿势,重新安稳了。

  姜亦尘在他背心轻轻掴,希望这夜长一些。

  但时光不解离人愁,太阳总会升起来。

  安煦素来认床,在外极少深眠,睁眼已然日上三竿,自己都觉得意外。他缓缓起身,捏着眉心慢吞吞挪到桌边。

  他有第一时间记录案情的习惯,遂研墨伏案,不觉时间飞逝。

  不知过了多久,安煦余光瞥见桌角有东西晃悠,定睛去看——是条巴掌长的钱串子,正向砚台昂首阔步。

  安煦立刻寒毛起炸,浑身不得劲,伤瞬间“痊愈”,蹭一下窜出八丈远——异术药典中与虫蛊相关的方记不少,迫于无奈也会使用,但安煦打心眼里嫌弃。尤其这种腿儿多的玩意,能让他抖落无数鸡皮疙瘩。

  他往怀里摸。随身香囊是他自己配的,除了舒心平肺,还有驱虫功效,可现在他摸了个空。

  昨儿在官道上驴打滚的脏衣裳被换掉了,香囊不知给收拾哪儿去了。

  安煦如临大敌,环视一周、没找到衬手家伙,正不知进退,屋外一阵踢里踏拉的脚步声。

  来人悄悄推门,见他醒了:“大人怎么下地了!真是的,我就不该放您自己跑这么快……”

  咋咋呼呼进门的是个少年,看清安煦满脸菜色,顺着他目光看到罪魁祸首,“咳”一声,两步上前将碍眼家伙扔出窗外。

  安煦长舒一口气。

  “还烧不烧啊?”少年到他身边,要探他额头温度。

  安煦偏头不让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