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6)

2026-07-22

  桌上刚闹过虫子,这屋该是不怎么安全,他拎椅子四下不挨地坐下:“怎么来得这么慢,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

  “哎哟!”少年摸出驱虫药香点燃,“言是出口咒,您能不能停止无差别攻击?腿又疼了没有,我一来就听说您发高热,怎么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呢,找到莫爷爷没有……”

  “住嘴吧,”安煦嫌他烦,有驱虫香壮胆,开始四下学么香囊,“你哥呢?”

  “您常用的药缺一味,他给您找药去了。”少年叫庆云,正是十五半蹲、絮絮叨叨的年纪,比管家婆还啰嗦。

  他还想接着聒噪,门外有人搭茬:“什么药?我带了些常用的,叫陈默去拿。”

  话音落,姜亦尘跨步进屋,抱住洗净叠好的衣裳,最上面顶着香囊。

  一时间,屋里仨人六只眼,三相对望……

  “我滴个老天奶!”庆云原地起跳,“郑……郑亦!你不是死了吗!诈尸?!”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跨到姜亦尘面前,看架势是要撒一把盐,大喝“邪灵退散”。

  “殿下——”愈乱越乱,陈默吆喝着追进屋,“您何必亲自给安大人烘衣裳,让卑职去做就是了。”

  他打乱僵持,话也说得别有用心,但还是被姜亦尘翻白一眼。

  庆云更反应不过来了,端详姜亦尘:“殿下?死而复生你转世投胎成皇子了?嘶……也不对啊,年纪不对,”他拧着眉头、压低声音,“借尸还魂啊?”

  “不得无礼,那是六殿下。”安煦声音虚,恭敬见礼之后,顺理成章从姜亦尘手中抽回香囊。

  动作大了,他微微打晃。

  姜亦尘立刻伸手去扶:“不必多礼。”

  安煦毫不客气,顺势坐回椅子里,仰脸看人。

  六殿下衣裳依旧低调,但衣料和发冠配对似的以金线点缀,浑身上下暗戳戳的富贵。

  于是,郑亦的干净朴素被这几道金线与皇子隔出楚河汉界。

  安煦想:如今世道暗流不止,若能身居高位翻覆天下,又有几人乐得只桂花载酒?

  他想挪开目光,好巧不巧看到放在枕边的河磨石珠串。

  安煦心念一动,吩咐庆云:“将我的箧拿来。”

  庆云递上鹿皮小包。小包见棱见角,两只巴掌大小,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精细工具,线绳、锉刀、线刨、锯子,齐全得很。

  安煦开始给换绳子——珠子被他捏碎了一颗,线绳太松垮。

  庆云和陈默看得懵噔,不明深意。

  而姜亦尘却是对安煦太熟悉,知道无烬心里认定了他。只是碍着缘由不再问。

  他装模作样吩咐:“你们且下去,我与安大人说两句话。”

  闲人退避,房门关上,屋里只剩空寂。

  姜亦尘在心里甩了自己一巴掌。想出哄人的上中下三策:嬉皮笑脸、动之以情、或以当下时局岔话题。

  甚至把莫老头扯出来当挡箭牌……

  可他垂眸看安煦,对方清癯的脸没半点血色,棱角分明得惹人心疼,眉眼里藏满了疲惫。

  他便又忍住了和他掰扯的冲动,不忍他再多费分毫心力。

  安煦掀眼皮看对方,看来一脸凝重,叹道:“殿下有话请坐下讲吧。北海国的事情如何了?”

  这是好大个台阶。

  姜亦尘忙拉凳子往前凑:“查长史的尸身已经收敛了,杜奎作为证人要押回都城,他们有心收复失城,终究是……心热方法凉。”

  而这样急功近利的方法,恰好给了想和大晋修和、又不希望被蒙兀提前看出端倪的北海机会。

  若在朝里,安煦或许会问“好办法就是用北海公主的自由交换么”,可现在他亲历乱局,看姜亦尘步步为营,问不出此类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言论,于巴雅尔而言,为质或许是脱离苦海。

  “殿下运筹帷幄,下官佩服。但……圣旨已经来了么?”

  安煦太敏锐了。

  姜亦尘庆幸査良措不是安煦,并不隐瞒:“昨夜你睡熟时到了,所幸与我预判一致,条件圣上都应允。”

  安煦点头笑了:“殿下的救命之恩下官还未道谢,我似乎听到殿下称我‘无烬’?”

  姜亦尘的虎牙咬在嘴唇内侧软肉上,直到渗出血腥味才轻飘飘道:“总在家信上看父皇称大人‘无烬’。”

  “哦,”安煦垂眸,睫毛收敛住眼神光,“下官还道是伤中昏聩,听错了。”

  “自然不是,”姜亦尘温声道,“是我……心生倾许。”

  安煦给珠串打结手指顿了一下,几不可查。

  他没接这话头,挽好最后一个收尾结,将珠串递过去:“这是下官闲时亲手磨的,望殿下不嫌弃。”

  姜亦尘一怔:这是“倾许”的回馈?

  可紧跟着,他看珠子眼熟,旋即想起这是他帮安煦搭花圃用的河磨石,一颗颗从河边捡回来的。

  原来这与其说是“赠”,不如说是“还”:安煦将所有过往、思念,妥帖理好,体面而彻底地推还给他。

  姜亦尘把珠串揉在手里,轻轻收拢手指,妄图挽留对方沾染的温度。

  他惆怅地想:是要跟我一别两宽呀。

  安煦看着姜亦尘倏然暗淡的神色,心中堵着的气散开些许,但也未见得多痛快。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道:“殿下在想什么?不如听下官讲个故事吧。”

 

 

第11章 壹呢

  珠串的温度在姜亦尘指间流走——因为他的手也冷。

  安煦越是温和,他心便绷得越紧,现在连指节都紧,压着珠子硌得掌心生疼。

  他转身沏茶,径自去提铸铁小壶,向来极稳的手让壶嘴溅出了水,烫在手背上。他浑然未觉,压着声音道:“大人请讲,我洗耳恭听。”

  安煦知道他闪避,苦笑着想:你从不想摘下面具。

  “贡羌古国旧录中,记过一位小王子,他名字太长,下官记不住,只知道那意思是闪闪发光的宝石。王子微服到坊间,看到民众疾苦。他想,他有无数驼队、数不清的金银,可疆域内的百姓依旧吃不上饭、看不起病,老无所依,幼儿夭折。于是,他将自己全部财富捐给百姓。两年后,小王子再去坊市,却发现百姓过得更差了。他的钱财就不动那么多人,他向大祭司祈愿,剜出眼睛化作宝石,四肢切下炼为黄金,身躯化作良药,悉数赠予百姓。百姓为了纪念他,在沙漠深处修建陵寝,日夜供奉祭拜,但不出几年,贡羌亡了。如今古国遗址只剩虚无的陵殿。”

  姜亦尘听安煦娓娓道来,平缓心思,端茶递给对方:“大人是在点我,世道苍凉,一己之力难济苍生?”

  安煦看到他手背烫红的一片,嘴角一绷,低垂下眼帘啜茶水,让眉眼藏在氤氲后面。他不急回答,经过四年朝堂磨炼,轻狂少年学会了深沉,甭管是不是装的。

  “下官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安煦自言自语似的,“小王子有个好朋友,也或可称之为……心上人。那人曾对他说‘愿见邻媪有所依,孤稚有所靠’,王子听进去了,才剜眼折肢,舍身成仁,”他抬眼看姜亦尘,眼底清明乍现,“可后来,贡羌还是亡了,而那所谓‘好友’正史未见半字记载,只有野史称他殉在陵寝中了。殿下说这二人是不是痴情无脑终成恨,活该死无全尸?”

  姜亦尘:……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怕。怕忍不住告诉安煦,你才是六殿下,而我顾念的苍生只你一人……

  可如今,缠在二人身边的乱丝绦只理清了一半。

  于是这些话终归是在他喉咙中滚了一圈,又悉数噎回去。他不再说话,只直勾勾地看人,视线如能穿透光阴,把五年间遗失的惦念一次性找补回来。

  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直到安煦先耗不住了,把空茶盏搁回桌上,敲出“铛”一声脆响:“当然,殿下与那傻王子不同,你满心赤诚于百姓而言是幸事,下官定竭力辅助,不让殿下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