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7)

2026-07-22

  姜亦尘深吸一口气,恨不能掐人中。

  安煦言外之意是一种和解。可这和解是把心上的千千结从旧事解下,又寻个新的系成死疙瘩——是要彻底跟他公事公办了。

  六殿下脸上长不出新的嘴,旧的塞满黄连,顶得鼻尖酸涩。他努力维持面上平静换话题道:“父皇回信交代了。咱们即时启程,前往坤灵镇。”

  “坤灵……”

  安煦思绪一下给扯远了。

  司天堂中除了有大量异术,也记有秘闻。安煦记得几十年前,坤灵镇曾出过诡案,他还想寻机会去探访一二的。

  “怎么了?”姜亦尘见他失神。

  “想起个鬼故事。”安煦轻飘飘道。

  “你说那对□□兄妹么,”姜亦尘话接得非常顺溜,“我听过传闻,他们在大火中烧死了。那场劫难中生还的唯一孩子若是还活着,也该……四五十岁了。”

  安煦没继续说,回忆异闻录中记的“后背生手”、“灰烬中人骨悉数连体、多肢”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反观眼下,问道:“为何要去坤灵?”

  姜亦尘答:“往后与北海盟约的叙谈,要交接给大皇兄,咱们去那里与他交接。”

  坤灵离是幽州与京州之间的一块小土喀拉。地苦人稀,四周哪哪不挨着。国事交接偏选这小破地方落脚,摆明了是老皇帝想要低调行事,让好大儿邀功。

  安煦突然不痛快了——姜亦尘忙活一通,给旁人做嫁衣,他不高兴。

  “明明是你收复登平,虽然手段……”安煦想说“卑劣”,没说出口,“但圣上怎么这般偏心?”

  “打抱不平”来得猝不及防,姜亦尘立刻双眼冒精光,劲儿劲儿地一捋额前碎发,露出那张风流倜傥的脸,端和文雅也笑靥生花:“这些年我本就在帮朝中处理刺头,功劳给大皇兄无所谓的。”

  “所以是你暗中将蔡大人等尸身绑成浮屠塔的模样沉湖?皇上要对浮屠门出手了么,避役司在你手上?”安煦问。

  五年不见,安煦机敏似更胜当年,这问题是之前案件中他仅剩的疑惑。

  姜亦尘宝贝他直言询问的心意,只要不论身世,他乐得悉数透露:“对。前朝有太武灭佛,浮屠教与之同根,得以兴盛,可眼看他们换汤不换药,圣上不愿当年悲剧重演……无奈天似不遂人愿,”话说到这,他见安煦书案上还摊着卷宗,溜到桌前去看,“你身体都没好,有什么着急公务要做?”

  “不过是将经手的怪事记记,给后者参考。”安煦随口答。

  姜亦尘打眼粗看,见安煦先写底稿,再誊抄在册,册上行文工整,其中细节比刑部的案宗还精细。案件时间和号码标注清晰,是四年前他接手司天堂便开始记录,可翻到最初,编号却是自“贰”起始。

  “壹呢?”姜亦尘好奇,“第一个案件在呢?”

  “下官就酒吃了。”安煦胡说八道。

  姜亦尘隐约觉出什么,无奈笑了下,从怀里摸出小纸包轻推到安煦面前,顺手拎起册子:“借我看看,一会儿你该喝药休息。”

  这是“没收”卷宗,不让写了。

  正这时,庆云敲门进来,手里端着药,姜亦尘毫不浪费“心有灵犀”,揉身钻出门缝“遁”了。

  安煦拆开纸包,见里面是梅子、桃子、杏干、陈皮五花八门的蜜饯——

  从前他身体强健,偶尔喝药如同上刑,郑亦就变出些甜食来哄他;如今他苦药喝太多,五脏六腑都腌入味了,对方却还道他怕苦。

  点点滴滴揭竿而起,绕着安煦脑瓜子环绕。

  啊……

  安大人要抓狂,狂揉脑袋妄图甩开思虑,“嗷”一声低吼。

  庆云吓一跳:怎么了?

  安煦自知人前失态,没好气:“被狗咬,要发疯犬毒!再看传染!”

  庆云不敢看他了,嘱咐他好好喝药,也跑了。

  皇上旨意要求“即刻启程”,姜亦尘却是将在外捡能听的听。

  安煦身体还虚,白天精神尚可,接连几天夜里又在烧,姜亦尘便以各样事由拖着不启程,直到安煦状况极稳定、接连两日没发热才出发。

  不仅如此,六殿下还把马车让出来了。

  安监正不客气,独自霸占车厢,或闭目养神,或捣鼓些破果核。

  司天堂典藏医术异术,安煦身为监正,匠艺自然高超。

  车马摇晃,他的手极稳,在小桌上架置一台巴掌大小的机扩,精钢锉刀随着动力轴抽拉能给果核去皮、抛光,再用钻头打出天地孔,拿线绳一串便是玩物。那珠串是贝叶果,因高僧在其果树大叶上书写经文得名;安煦手上这串浅黄、深棕错落排布,捻在手里仿佛握着一把秋天。

  “大人,这破玩意有什么好玩,珠翠玉石不是更美吗?”庆云见安煦掀帘透气,跟他搭话。

  “贵贱是人赋予的意义。玩物玩个高兴,我同它是你情我愿,谁也不亏。”安煦提着珠子展开,“不好看吗?”

  “……啊,好看。”

  庆云随口答,心想:珠子可没说“我愿意”。

  他看安煦倚窗坐得随意,发烧几日又清减不少,眉眼轮廓因此更深邃了,心道:幸亏景星没在,否则见大人顶着这张俊脸说云里雾里的神叨话,他又得五迷三道的。

  双生兄弟心有灵犀。

  腹诽让坤灵镇药铺里的景星打个喷嚏。

  他跑遍了幽州、京州给安煦寻一味药材,最后在这前后不挨的小破镇子寻到了。

  掌柜指使小厮取药,还没回来,他正等得无聊,听见门外车马声响,向外张望——不算浩浩荡荡的车队在药铺门前停下,队伍正中是驾乌木车,低调奢华。

  帐帘掀开,下车之人气韵雅绝,居然是自家大人。

  景星大喜,冲出屋去。又见队尾一人策马急奔到安煦身旁,翻身下马扶他。少年眼睛顿时瞪大三圈,亏的性格比兄弟沉稳,才没又咋呼一次“邪灵退散”。

  若论姜亦尘的皇子身份,他眼下除了陈默,只还有几个不会武的伙夫小厮随形,实在寒酸;但这放在苦寒小镇,边也是值得一看的热闹,医馆掌柜也出门来看。这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到姜亦尘先一愣,旋即笑了:“前几日收到晗川兄的传信,以为你要明日才到,真是好快的脚程,”他往前迎,看清姜亦尘的面黥,奇道,“晗川兄入行伍了吗?”

  “半年前的事,父亲让我到军中历练一二。”姜亦尘回答。

  安煦心道:原来他们认识。晗川,嗯……晗霞烁烁,川行山止,这表字真是绵延无限的好意头。不知是谁给他取的。

  姜亦尘见安煦发愣,在对方腰间持着分寸轻轻一拂,无声示意“里面请”,介绍道:“这位是萧大夫。两年前我途径此处遇险,是他一碗药救回我半条命。对了,你的腿伤可以请他看看。”

  “你遇什么险?”安煦问。

  姜亦尘满不在乎:“遇见山匪,寡不敌众。”

  安煦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看他满脸写着“快让萧大夫给你看看”,便没再多说,低眉顺眼地微笑点头:“劳烦萧大夫。”

  ——反正你看不出个所以然。

  萧大夫还他一笑,进屋开始打量他。

  这也太尽职了。

  安煦被他看得不自在,想找事由开溜,门口突然一阵急切脚步声。

  来人是个姑娘,衣着朴素、头巾包发,气喘吁吁冲进屋:“萧叔叔,我阿妈又犯病了!你快去看看!”

  萧大夫闻之色变,交代一句“是急症”,一溜烟出门。

  安煦乍看沉稳,其实是端出来的,他年纪轻轻被扶上高位,总怕人说他毛躁。

  这会儿身边没有老夫子跟着,他好奇心起,也即刻追着去。

  坤灵镇屁大点的地方,镇东走到镇西不过一刻多,目的地是镇中唯一的客栈,眨眼功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