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庇摸出帕子将刀上的血迹细细擦净,最后帕子一抛,盖在罗珏脸上。他溜达到窗边,推开窗,让血腥味散出去。
冷风卷进清新气,窗边盛开的金腰带探着身子往屋里蹦。
“无烬,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姜庇站在窗边,毫无掩饰地问安煦,破罐子破摔挺坦率,“你定是知道了。浮屠门事败,朕猜你能查到很多事。”
安煦心口一直发沉,像有东西堵着;血液不畅,让他的手脚都冰凉。
他想从姜庇的目光中看出情绪,但情绪太复杂,审视、疲惫、无奈……纠缠成一片混乱,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他曾设想,或许有一天能与姜庇把话说开;而这天来得突然,他反倒没有勇气多说。
他不想听,也不想问,分不清是不屑还是想逃避。
但安煦的理智终归是占上风的,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道:“回陛下,微臣……不知道全部。”
姜庇皱眉,把这话嚼了一遍。
他背过身看窗外,面对盛开在夕阳里的迎春,俨然站成窗边的一幅画。
画色垂暮,画中人也垂暮。
“你母亲阿茵,朕是真的喜欢。”
他背着身子,对迎春说话。但风不听话,将惆怅与深情送回来,灌进安煦耳朵里,让他心口绞痛,
此时,姜亦尘成了父子对话间彻头彻尾的外人。他见安煦脸色煞白地看着姜庇,不放心地挪近几步。
动作扰到安煦,对方看向他,无声地摇摇头。
姜庇不在乎二人的小动作,继续道:“但你阿娘……是浮屠门与贺家创造出来的怪物。在是剥生嫁中最特殊、可悲的一环,她是个帕姆,用汉话来说该叫……‘活女鬼’。”
“活女鬼”三字在安煦耳边炸了。
他博览司天堂卷宗,何谓“活女鬼”,他居然从无见闻。他只是依着经验推断,这是将活人与术术绑定的产物,此类异术条件越苛刻,效果便越狠绝莫测。
姜庇的肩膀塌下去了,仿佛说几句话就用光了力气,需要重新积攒。
然后,他用平稳的语调讲残忍的故事:“她是西疆秘术与剥生嫁催生的怪物,不单是祭品或媒介,怎么说呢……他们把一整套咒约刻在她身上,这让她不全是个活人,也不算行尸走肉。她身上的咒一旦触发禁忌,将会带来一系列不良的后果。首先,她自己会变成个活鬼……”
姜庇话说到这里转过身,一双昏黄的老眼亮晶晶的。
安煦看不清他眼睛里是否擎着泪水,诧异于姜庇对此术讲得头头是道。
“每个术都有契约的束缚与交换,西疆的术士将此称为术胆。当年,赵家野心蓬勃,又与信安贺家交好,所以朕……要在他们联手前毁掉他们结盟的可能性。于是朕对贺家承诺只要大晋安存一日,贺家门楣便光耀一日。但贺家家主不信君王言,选中了你阿娘,将联姻变成一场被术术加持的交换仪式。只有我二人忠于术胆结合,才能生下孩子。而这个孩子就是你,是这个术的术枷。”
安煦呼吸都凝住了。
刚才到现在,他每个字都听得懂,又好像一个字都听不懂。姜庇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嗡嗡”,忽远忽近,闹得他心中既存的事实散乱成碎片,将刚想起的关于阿娘的旧事,也切得一块一块,任凭怎么拼,都拼不回一个完整的“母亲”。
他曾想过,自己大概率是一场政治交换的产物,而这猜测被姜庇亲口印证时,他的脑子只是发木。他懵懵地想:活女鬼,阿娘活得多苦;术枷,所以……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孩子啊,朕知道你不幸。但你娘……她作为帕姆,更加不幸。她的心必须只忠于本家、忠于浮屠教门,一旦偏心,一旦她开始向着朕,或是向着你……”姜庇顿住了,看着安煦,像在断其承受能力,见对方只是定定看他,继续道,“只要她偏心,不仅她会变成鬼,那个该死的术就会引得术枷、也就是你损毁,让供奉在本家的术印也会损毁,然后……契约消亡,宗族动乱。整件事没有人知道完整的因果,罗珏、贺凝儿、你的莫老师……所有人知道的都是碎片,只有朕,心里藏着全部因果!”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安煦确实震惊,但震惊之余他有点想笑。
这术是真的吗?还是……天下无乱事,只有多事人。
想法飘在脑海里,他问不出口,在这种情况下质疑帝王决策,太不明智。
除此之外,他想通些别的,想通每每想起阿娘,心中为何总藏在没来由的悲伤。
阿娘对他严厉,极少对他笑,总在教训他,甚至最后把自己定义为“贪婪者”,吞炭而亡。她一直在克制,她一直在赎罪。
她早就贪了术法中不允许她贪图的真心,违背了嫁给皇上的“初衷”,她妄图用最痛苦的、最忠诚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终结,因为心底深埋着爱意。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吗?
放屁。
大臭屁!
人的坚强与脆弱从来不该源自身份角色。
很多时候,话本身就是咒,是一道枷锁,紧紧束缚着听话的人,让她斩不断,逃不掉,又无法独善其身。
安煦心中关于母亲的一切,模糊的拥抱、一块糖、一个巴掌、温柔的笑意和横眉立目都在此时具现。原来他曾经即便不懂,也分得清糖与巴掌背后的真心。或许他想不到真相,但他能觉出表象下、藏着扭曲不堪的事实——她不是不爱他,她是不会,是不敢。
所以,她吞下炭火时疼吗?
安煦意识到,自己性子里的狠绝是来源于母亲,那扭曲到极致的决绝背后藏着心疼,而用肉体的疼去覆盖心疼,是人在绝境中最容易获得的痛快。
正如现在,他心口生疼,疼得他忍不住轻微打颤。他拼命想控制肢体停下,却适得其反,如他曾经笑话姜亦尘那样——越想控制越失控。
安煦心生暴戾,手在袖子里翻花,将两根针钉中自己手少阴心经。手不大稳,针刺少冲时,流了血,他便又将温热在指尖捻开。
那该死的战栗总算是稍微减轻些。
姜亦尘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看似低着头,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瞥着人。他看到安煦的身体被宽袍大袖遮掩,难掩细微的颤抖。他很想扶住他,带他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但他不能这样做,至少现在不能这样做。
“好了,现在你知道了。阿茵是贪婪者,而朕是无能者,随你怎么想,”姜庇将眼中的情意收敛干净,变回冷酷帝王,“朕将你送走,让晗川取代你,是想中结这场术,可是……”他瞥了一眼罗珏的尸体,“有愚人用自认为的义气将朕的布局毁了,所以这场仪式没结束。现在浮屠门的余孽、赵家、贺家一团乱麻,牛鬼蛇神很快会跳出来,你身为朕的儿子、大晋的皇子,不能独善其身。”
话说到这,他向前两步,几乎与安煦贴面而立。
皇上老了,他没有安煦高,但帝王的威压在这时像一堵墙,撞得安煦喘不上气:“告诉朕,现在的局面,你要如何?”
安煦紧绷着身子,他手脚冰凉,甚至不敢冒然挪动步子,生怕重心稍有偏斜,便会一个趔趄。
他尽量目色温和地稳住内息,不让过于激烈的情愫散出半点不友善的气场,脑筋飞转,将刚刚得知的事实与自己的心神剥离,扔开那血琳琳的事实,旨在衡量于事于人到底该如何平衡。
而皇上就静静地等他说话。
“乱必有始者,此事仅罗公公一人不会祸乱至此;太子殿下虽有私心,但其心于大晋江山无损,微臣自当助圣上剑指罪魁祸首,不令四境生乱。”安煦躬身回答。
“你认为祸首是谁呢?”姜庇又问。
安煦道:“教宗导人偏信,则沦为迷、不足奉。”
这话出口,姜庇眉间的紧绷松懈下来,向二人摆手:“罢了,你只要安心待在都城,贺家起码不会生乱。浮屠门的事情我与你大哥再行商议,你身体不好,回去多歇,”他又转向姜亦尘,“眼下无烬的身份不宜公开。你好好照顾他,往后事了,你的功绩朕不会忘,莫要听人挑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