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55)

2026-07-22

  二人躬身领命,退下去了。

  御书房内只剩一人一尸。

  姜庇没着急叫人来敛,他坐回御书案后面,端盖碗喝凉掉的茶,对着尸身喃喃道:“老家伙,你死了没看见,朕的儿子还是争气。你偏偏跳出来多事……朕知道你或许有初衷,但朕懒得听。”

  待那整碗凉茶喝完,他唤来内侍,一指地上安王的罪证:“敛好了,给老二送过去,让他做点事。”

  圣上一杯凉茶的功夫,安煦和姜亦尘走出宫门。

  一路上,安煦片语没有,每步都刻意踏得平稳,夕阳还剩下丁点余晖,直愣愣地冲过来、扑在他脸上,想为他唇色染一点鲜活气,可那一模颜色却好像怎么都染不上,他越发像是沐在阳光下的冰雕雪人,一眼看不住就要化掉了;姜亦尘心里则压着一口气,人多眼杂他虚扶着安煦,好不容易要摸到马车门,见安煦抬脚往上迈。

  然后,那人在他眼前一脚蹬空,人猛地栽歪。

  “小心!”

  姜亦尘稳稳抄住人。

  安煦在他怀里稳神片刻,叹息似的道:“晗川……我,有点难受……”

 

 

第107章 下狱

  安煦木僵发作,是被姜亦尘抱上马车的。

  他惯爱逞强,能在宫门口直言“难受”,显然是半点也撑不住了。

  车被赶得又快又稳。

  车厢内,轮轴的摩擦噪音与安煦沉重的呼吸声交织。

  他被姜亦尘护在怀里,身上不痛,意识恍惚,感觉不到肢体存在,就连对方怀抱的温度和触感都觉不出。他头沉、肢体沉、眼皮沉、连灵魂都很沉,分出不多的精神,腹诽或许石头墩子成精就是这样的。

  姜亦尘不知石头墩子正在自我编排,贴着他耳边安慰他很快就到家。

  安煦嫌吵,他酝酿少时,自觉还能说话。可设想若让对方闭嘴,他的世界该会陷入死寂一片,他会变成清醒的瘫痪者,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听这家伙嘚吧好。

  于是,他轻轻地叹息一声,偎在姜亦尘怀里不乐意动,放任自己不大很清醒地捱。

  他的意识一直都在。

  姜亦尘抱他下车、回府,将他外袍、中衣都褪去,把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他全知道。

  被子松软,反衬得他关节僵寒,每处骨节都冻了冰似的。

  姜亦尘照顾他不肯假手于人,怕冻着他,将炉火生得极暖,自己先折腾出了汗。

  他非是第一次经历安煦木僵发作,不至于手忙脚乱;加之他知道了一切,想通很多事,是没有那么焦急了。或许往后,他们还要共同面对很多次类似情形。

  姜亦尘把房门关好,坐到床边,抚着安煦的眉头轻轻揉:“这些天你没好好休息,不如趁机睡一觉,我守着你,明日早朝前,我哪里都不去。”

  安煦双眼不对焦,涣散地看他片刻:“睡不着……”

  话音很嘶哑,但眉头的皱被他揉开了。

  姜亦尘想想又道:“那我帮你揉揉身上,自从知道你……会这样之后,我就认了穴位图,请府上医师指点过呢。你之前说涩阻为僵,我帮你揉揉,你能舒服些。若是揉得不好受,你就告诉我。”

  言罢,他静看安煦。

  安煦也只是垂眸看他,眼神发散,抗拒是没有的。

  最终,在他面前合了眼睛。

  姜亦尘得到允准,开始自对方肩膀穴位缓缓按压,顺着锁骨中线,沿任脉往下推,每个穴位都照顾到、豁出往后安煦笑他手法生疏,只管全神贯注。安煦更瘦了,某些骨节堪称扎人,皮下半点脂肪都没有,只剩一层肌肉包裹着骨头。

  揉至安煦腰侧时,姜亦尘觉出对方身子的僵感渐轻,心下多几分欢喜;他隔着衣裳摸到对方腰上那粒平安扣,难以自控地想:你是亿万年形成的灵石吧?若真有灵,能不能帮我圈住他,让他平安,往后再也无病无灾的……

  念头飘过,他嘴角扯出丝笑,嘲笑自己病急乱投医,许愿有用还要大夫干嘛?

  “无烬,你爹娘的事是他们的事,你从来没有错,更不是束缚谁的枷锁。”姜亦尘收起胡思乱想,低沉着声音说话,在静谧的空间里让人放松。

  “不说他们吧……”

  安煦没睁眼,含混对答。

  姜亦尘轻轻笑:“是,是我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他换了话题,讲王府后院的花开了,讲江南美景,讲前几天厨子犯迷糊拿糖当盐,最后做出的汤还挺好喝……

  他自说自话,疏通完安煦的任脉,小心翼翼将人翻身,又去纾解对方背上督脉。

  安煦再没做声了,只在姜亦尘指尖揉过某些穴位时,气息有一瞬急促。

  渐渐地,他呼吸越发轻平,右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左边睫毛尖端微微翘起,表情毫无防备,像是睡着了。

  姜亦尘想要他好好睡,轻轻退开,可手刚离开对方脊柱,便见安煦眉头一收,似是要醒。

  “睡吧,我在呢。”姜亦尘哄他,重新将手盖在他背上,让他感受到。

  可是呢,若放任他这样睡实,压着胸口终归是难受。

  姜亦尘遂抱他翻身躺好,按摩他四肢筋络,从肩膀到指尖,从髋到脚踝,每处都不轻不重地推过,最后将他冰凉的双脚收进怀里,用体温暖着。

  再后来,窗口有月亮扒了头,室内静谧,无人来扰。安煦是真睡着了。

  姜亦尘看看月亮,又看看他,觉得他比月亮好看,靠在床头,不知不觉也合上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噼啪”一声响,茶桌上的烛火爆开灯花,惊扰王爷的梦。

  姜亦尘醒来暂时没动,稳神确定安煦脚尖回暖,人还沉睡着,轻轻把地方的腿放平、盖好;又偷偷摸摸凑到人家身边看——

  这人气色依旧不好,但脸上死灰般的惨色淡去,皮肤下能看出气血向上反,呼吸也绵长平稳。

  若是平时,姜亦尘只要这样看着人,就会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而现在他一颗心柔软得不行,安煦对他的全不设防,惹他心下珍重。他感叹人生失而复得、破镜重圆是大喜之事,若按他从前的性子,必要将事情算计得明明白白,一切尽在掌握、再把安煦藏在安全地方,避过即将到来的暴雨倾盆。

  如今终归是不一样了。

  他揣度帝王心,守着承诺,将安煦散乱的头发理好,在对方唇角贴个吻,起身将蜡烛挪去书案上,铺纸、研墨。

  屋内没有风,火光稳定映在姜亦尘脸上,将那张向来温和、极少看出愠色的俊脸打得明暗分赫。

  他写了两封信,都不长。其中一封写完,在信笺上点了丁点龙脑油,压在安煦床头;另一封仔细用火漆点封,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私印压紧封口。

  他到窗边放信箭,眼见不甚明媚的黄白光亮冲上夜空,便挪到外间的茶海前坐下,自顾自烧水、沏茶。

  二泡茶未冷,门口响起极轻的敲门声。

  “进来吧。”姜亦尘小声应。

  门无声地打开,窈窕的身影闪如房门,躬身持礼:“六爷。”

  姜亦尘招呼阿蔓过来坐,示意她喝茶,将书信递在她手上:“我每两个时辰放一支信箭,超时未见,你便立刻将信送到大殿下处,必要亲自交予他手,不可假手第三人。”

  阿蔓将信贴身收好。她抬眼,看在内间榻上朦胧的人影,猜那是安煦。

  姜亦尘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对他惯是服从、辅佐……

  “六爷,”她把声音压低,“阿蔓不该多言多问,但您既然觉出危机,为何不趁现在带安大人离开呢……”

  她多少知道二人的事,知道姜亦尘的煎熬。

  姜亦尘从不愿与避役言说心事,他只要不问的执行,今日却闲话似的叹了口气,给阿蔓添上新茶:“天下之大,我带他要躲藏到几时?而且这一走,有些印记就永远刻在他心上了,那不痛快,他不喜欢。他想对得起自己,而我……”他敛下眼眸笑了,无比温柔,“我要对得起他,不要继续锁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