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56)

2026-07-22

  阿蔓听懂了,又没全懂。

  从她带他见薛婆婆后,她便觉得他很好,温雅外表下有颗炽烈的心。她对姜亦尘的情感很复杂,抛开救命、知遇,其余的部分说是喜欢并不贴切。

  可那到底是什么,她又不知道。

  姑娘想不通,索性不想了,领命端杯喝茶,起身出门,身形一晃便不见了。

  她消失方向的天空上亮起一点星,在幽深的夜空中如孤灯一盏,照见世人的喜怒哀乐,不为所动。

  与它相比,金殿上的灯火通明显得虚无缥缈。

  一片肃杀中,巡安御史上奏南方春汛,往年雨贵如油,今年倒好,老天爷怕是要嫁闺女,眼泪抹起来没完没了。

  姜庇听过,示意国库联合地方银库出资,提前为秧苗防涝。

  他身边没了罗珏的身影,脸生侍人正待高宣“无事退朝”,祁王姜灿突然出列,撩袍跪倒:“陛下,儿臣有事奏!”

  姜庇眯起眼睛,端看他片刻:“朕都准许你先梳理家事,你还有何事奏?起来说话。”

  姜灿不起,伏低磕头:“父皇,儿臣参劾姜亦尘,身为皇子不思报效,滥用私行、构陷重臣!儿臣恳求父皇做主,秉公正法!”

  他咬牙切齿,每说一个字都要咬姜亦尘一口似的,双手高举过顶,呈上证据文书。

  细看那文书上面还沾染着血迹。

  群臣不知事从何来、血迹从何来,哗然一片。

  姜亦尘预料之中地阖眼:果然来了。

  圣上姜庇面沉似水,他将文书拿来细看,片刻抬眼,目光先落在姜灿身上,又将群臣扫视一遍。

  臣子们不知此事深意,受不住帝王的虎视眈眈,各个低眉垂首,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

  姜庇目光最后落在姜亦尘脸上:“晗川,你二哥上疏参奏你酷刑至使前信安太守高瑜至死,捏造证据,草菅人命,可有此事?”

  姜亦尘出列行礼,不卑不亢道:“回父皇,儿臣所做之事问心无愧,高瑜联合数位外臣谋求田税,证据确凿……”

  “你狡辩!”祁王猛然抬头,双目充血,他点指姜亦尘,打断对方道,“高大人的遗孀偷偷秘承书信给文和,言说你当年严刑逼供,不允探视,甚至逼问事情是否由太子殿下主使!文和……我的文和啊……是知道你的阴谋才被灭口吧?而你,剑指皇储,做居何心!”

  这指控极重,罪名一旦坐实便等同谋逆。

  但姜亦尘一耳朵听出漏洞无数。

  他要开口,姜庇抢先咳嗽,狠狠将文书抽在桌边:“都是朕的儿子,你们……你们简直要气死老父!”

  那文书经不起摔打,碎雪片子似的散落满地。

  “陛下息怒。”

  臣子们齐齐跪倒。

  姜庇坐在御案后运气,少时,清凛了声音:“案情未明又事涉皇子,不可不查,”他目色阴晦盯视姜亦尘,“来人,将安王卸冠、除玉带,着三司会审,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

  天威森然,几名与姜亦尘私交尚好的文武臣子想求情,被安王殿下以眼神制止。

  他任由殿前武士除去威仪,转身面相天光走去,路过匍匐的祁王身侧,居高垂落目光,扫他一眼。

  这一眼看尽了人情冷暖。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将腰间悬着的珀晶小印摘下,收在怀里。

  这是他从安煦那里“抢”来的,上面有对方随手刻下的“安”字,得来之后一直宝贝在身边;而那写满二人过往的河磨石珠串,从二人和好后,便被他收拾起来,没再戴着了。

 

 

第108章 受刑

  三法司的牢狱最深处有间独牢。

  姜亦尘被囚在这里。

  他脱冠之后,外袍也被除去,只穿着本白色的中衣。没人敢给王爷上镣铐,取而代之,他被浸湿的牛筋绳绑着。手被吊悬在刑架上、双脚和腰身则与柱桩捆在一起。

  姜亦尘闭目养神,暗运内息行小周天,一周未走完,牢门打开。

  当先一人是大理寺卿,身后跟着典狱官。

  “殿下,”典狱官打开食盒,取出小酒壶,“圣上念父子亲情,请您喝一杯酒。喝完好叙话。”

  姜亦尘眯眼睛扫视酒杯,笑道:“软筋散?父皇倒是想多了,我不会跑的,”他说话慢悠悠的,掀眼皮看典狱官,“劳驾。”

  典狱官斟酒一杯,送到他唇边。

  酒是酒头,入口辛辣刮嗓子,没有半点回甘。

  而烈酒助药性名不虚传,不肖须臾,无力感从姜亦尘内息升腾、游走全身,他幻觉有很多细小的麻点在肢体间泛滥,呼吸声旋即变得又绵又沉。

  姜亦尘凭意志支着脊背,不让自己像一团烂泥。

  “问吧。”他说话还是很轻,中气虚了些,反衬出火烧眉毛也不紧不慢的恣意。

  问讯很没意思。

  姜亦尘心知肚明圣上打什么主意,如他所料,对方问题翻来覆去,重点是他是否意图构陷太子。

  姜亦尘把指控中的漏洞一一指出,比如“当年二殿下在信安做巡安使时,文和尚未出生,高家遗孀为何会将证据交予素未谋面的世子”;也比如“高瑜一直做外阜巡官,与姜灿毫无交集,遗孀怎么会请他来伸冤”;更比如,那遗孀状告皇子理当扣留,当堂杀威对峙,人呢?

  他慢悠悠说话,句句直指矛盾核心,把大理寺卿闹得没辙,一旁书记都不知该如何记录。

  车轱辘话纠缠了一个多时辰,大理寺卿脸色越发难看,长叹一声,轰书记回避,向典狱官对眼色。

  后者将一方木盘承在姜亦尘面前,上面是泛着幽光的长针。

  “殿下金枝玉叶,若有损伤,是伤天家颜面,所以,卑职给殿下选个好的,”典狱官声音冷冰冰,“此针入穴不伤筋骨,只摧经脉。还是当年城内瘟疫时,卑职得安大人指点针法救人,顺便改良的。殿下与安大人交好,知道他针法厉害,所以……卑职劝殿下说实话。”

  姜亦尘听闻针法与安煦有关,眼波转至针上,心里不知何意味,乱七八糟地想:审我之人若是无烬,只怕他问一句,我要告诉他十句,还要专门挑他想听的说。

  这么一想,他嘴角弯出笑意。

  笑有点甜。

  “殿下!”典狱官厉声,“卑职没开玩笑。”

  姜亦尘摇头道:“我没笑你,只是在想我与安大人交情匪浅,也……得罪过他,现在被你扎几针,算是还他的对不住。”

  典狱官无言以对,呆愣端详姜亦尘,判断此人是否一杯酒就醉疯了,酒意上头要撒癔症。

  他看不出端倪,回头跟大理寺卿对眼神:真对皇子动手啊?

  大理寺卿捏捏眉心,示意对方动手,自己踱步出牢门,吹冷风。

  他可不想听皇子呻吟。

  典狱官捻针,那针比安煦的金针粗太多,像镎鞋底子用的,他在姜亦尘肩颈后按两下,确定穴位,将针推入皮肉。

  起初姜亦尘只觉被他扎得生疼;而一呼一吸间,针口似生出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它们迅速四散分开,往骨头缝里钻,露出尖牙啃他的骨髓。噬咬感疯狂蔓延,上冲颅顶、下坠尾椎,很快蔓延至内脏,除了身体的不适,更惹人生出种要被从内到外掏空的恐慌。

  六殿下是在大庭广众硬捱一百军棍的人,居然闷哼出声,他心里有个声音说“有东西在吃你”、“快逃”、“顺从他们”;

  同时,他的理智又悍然爆喝“那是幻觉”!

  姜亦尘额头青筋骤然暴起,咬紧牙关,身子不受控制地打颤。

  湿牛筋将他捆得死死的,他半点动弹不得。

  “殿下说,还是不说?”典狱官的声音在耳边,姜亦尘觉得很远。

  他急喘几口,冷汗顺着下颌落进衣领,几缕碎头发粘在鬓边,极少见的狼狈。

  “要说的方才不是盘过好几遍了吗,再说也是一样的话……”

  典狱官脸色发沉,听不出是敬佩还是冷笑:“软筋散和钢针交相招呼,气息依旧不散,殿下内功不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