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57)

2026-07-22

  话音落,第二针落在姜亦尘腰侧。

  这针的感受与刚才不一样。

  针尖化形为手往姜亦尘腰腹里掏,疼、酸、麻痒一股脑侵袭,他五脏六腑霎时被攥住似的,一会儿狠狠撕扯、一会儿揉着撩搔……

  他下意识想逃离这感觉,猛然弓身,牛筋绳倏然拽直,木桩“咣当”一声磕响,应和他喉咙间压抑到极致的呻吟。

  姜亦尘全身肌肉痉挛,试图与药力和针刑对抗,最终,肉体的抗衡不过,败北变成难以掀除的绝望。

  空间很静。

  没有可以分神的事,时间就给拉得又稠又长。

  姜亦尘低着头,看额前汗水一滴滴砸在鞋尖、渗进干草里。他张嘴呼吸,想要更多的空气,在恍惚间看到怀里的珀晶小印,印上的“安”撞进眼睛,成为支撑他忍下去的动力。

  动力的本质是他捧在心间的“无烬”二字。

  那个心上人啊,他从来不是一捧灰,他是他心头的星火,是冬日里照进他心田的第一缕阳光、唯一的暖……

  “殿下,何苦呢?”大理寺卿不知何时回来了,苦口婆心道,“陛下有话带给殿下,说他只是为了稳定贺氏、走一过场,其中深意下官不明,但殿下明了。您给他想要的结果,他看在父子情分上,不会为难您。”

  姜亦尘缓缓抬头看对方。

  现在,他脸色惨得瓷实,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有一行血往下淌,眼周涨红,可那双眼睛里满是堪称决绝的冷静:这么重要的话,对方为何一上来不说?此事大理寺卿不敢擅作主张,分明是姜庇要拿捏他的锐气,让他彻底知道谁是“老子”;这次对方或许是不想要他的命,但往后想要时,可以随时来取。而若这一遭他抗不过,无烬也必要被拿捏。

  所以天王老子又怎样?

  姜亦尘笑得虚弱:“他想要的……我不想要!”

  “哎呀,殿下您这是……父子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下官不明就里,但圣上召下官见面时寥寥几句,下官就看出他还惦记您,陛下是圣上,江山社稷与父子亲情都裹挟他,您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老父……”

  姜亦尘闭口不言,任凭大理寺卿念经。

  他意识开始模糊,内息聚不起来,勉力沉稳心思,将丹田间唯一的清明凝聚,缓缓向膻中推,他在等,他要自己清醒地等来想要的结果。

  忽而,门外一声轻响打断了惹人心烦的叨叨,好像有东西倒了。

  姜亦尘心中振奋,心道:太子殿下来得倒快。

  下一刻,牢房门被一脚蹬开。

  ……怎么,这么粗暴?

  四目相对,姜亦尘愣了——门口哪是姜炼的人?

  分明是安煦穿着一身素色衣袍,孑然而立。

  安大人冷着脸。

  他醒来时天光微亮,起身便看到姜亦尘留书说去上朝,若是晌午不能回来,晚上也必然会回,让他放心。

  信笺上飘着一抹冷香。

  这信乍看没什么,但安煦太精了,闪念直觉不对——若是姜亦尘下朝回不来,为何不能托人稍信?

  八成是他预判要发生自己不能全然掌控的状况!

  而安大人想在都城找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现在果不其然!

  安煦看到了姜亦尘的惨样,眼中怒意能烧出火来——

  姜亦尘几乎站不住了,身上没有明显大伤,但神医只看站姿,便知道他中了软筋散。当街挨棍子也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发丝散乱,中衣胸口一片居然被汗水浸透、贴在肌肉上,嘴角漾出一淌鲜血,沥沥拉拉落在衣襟一趟,艳得扎眼。

  “无烬……”姜亦尘想说“别急”,但他中气散乱,怎么听都像告状。

  轻飘飘的两个字,将安煦仅存的克制吹得散碎。他脑子“嗡”一声,心间怒意转杀气。

  “安大人?”大理寺卿见他面色不善,看模样不像来好好说话的。可怜他脑子清醒,嘴太慢,只说仨字,眼前便人影一晃,压根看不清安煦如何鬼一样闪过来,就被一拳怼在脸上,鼻血长流,仰倒过去。后脑“嘣”一声撞在地上,眼前一花,死过去了。

  典狱官见此情形,瞬间吓疯了。

  钢针拿捏不住,天女散花撒开一大把,自己缩去姜亦尘身后,嘴皮子贼利落地念:“安大人,这是圣上旨意,我等是奉命……”

  话没说完,安煦脚尖轻点,两根钢针像自己跳到他手上似的,紧跟着飞星掠寒光,一中咽喉,一中腰侧。

  难以形容的痛楚瞬间吞噬了典狱官。

  他张嘴想大叫,因为喉咙被锁,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他立刻站立不住了,倒地不待针拔,又被安煦抢占先机,将手臂也钉得酸软无力。

  于是他只能剧烈地抽搐,哈喇子难以自控地淌出嘴角,片刻裤裆也湿了。

  安煦不再看他,两步到刑架前,把姜亦尘身上的针拔了。

  “还有哪里?他们还动你什么地方了?”他难掩心慌,平素医者的冷静灰飞烟灭,一遍又一遍在姜亦尘周身检查。

  “没了……没有了,你别慌……”姜亦尘哑着嗓子说话。

  安煦仰头看他,抽出腿侧的骨剑将牛筋割断。

  那湿透的筋绳把姜亦尘手腕勒出两道血痕,一松开,血便渗出来。

  而没了牵束的姜亦尘软绵绵地向前扑,被安煦一把接在怀里。

  “安大人啊,他只学你三分皮毛,就快要我的命了……”姜亦尘伏在安煦肩头,还有心思开玩笑。

  安煦摸出药瓶,拔开盖子,将药液灌进他嘴里:“是啊,要是我亲自来,就叫你冰火两重、仙死不能。”

  姜亦尘轻声笑了,笑他惯是口无遮拦:“这种词还是用在卧房里好。你好了吗,还难不难受,其实我不会有事的……”

  “闭嘴吧你!”安煦气息急躁,两针簪在姜亦尘缓解不适的穴位里,摸出帕子一扯两开,迅速将他手腕上的伤裹住,架着他往外走。

  姜亦尘缓起些许力气,往后一挣:“你别急,听我说,我有安排,时机未到,不用走……”

  “安排?”安煦斜眼看他,看癫子似的,突然破口大骂,“姜亦尘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被攮傻啦?他这样对你,你不走还等什么!走,找个没人地方我给你看看脑袋!”

  他不管不顾,骂街架人两不误,想起对方只穿个中衣,走到门边时,把人往门框边一戳,脱下自己外氅,给人裹严。

  “他背信弃义,当面安抚、背后捅刀,你即便算到一切,还真以为自己翻手云、负手雨了?你跟他抗,你抗得过吗?”安煦越想越气,横生委屈,也说不清是心疼对方,还是憋屈自己,又或者他俩本就是被命运死死纠缠的一双人,“走,苍生黎民跟我有屁毛关系,咱们离开,天涯海角,游山玩水……”他眼眶发酸,在脸上胡乱一抹,重新揽人往外走。

  姜亦尘被他架着,听他语无伦次的抱怨,突然觉得这人好可爱,低笑出了声。

  安煦看他。

  “笑屁啊!”二人异口同声。

  姜亦尘挑着眉毛:看,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安煦哭笑不得,心底撞起冲动,薅着姜亦尘脖领子把人拽过来,仰头一口,狠吻上去。

 

 

第109章 活着

  这是个极短的吻。

  混着姜亦尘嘴角的血腥气。

  铁锈味燃起股疯狂,把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情愫、伤痛、纠缠都染成殷红,烧个干净。

  一触即离之后,姜亦尘又在安煦额头上补了温和的一下。

  软筋散的解药开始生效,全身拾不起个儿的松软淡去,他又恢复了温雅中藏着独对安煦才展露的坏:“听你的,安大人,咱们私奔。”

  话音贴着安煦的耳朵。

  自古以来,“私奔”二字有魔力。

  藏着冲破约束、不被道德绑架的叛逆,重重敲在安煦心上。

  安煦单手回揽住姜亦尘的腰,半架着人,穿过内牢悠长、封闭的暗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