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58)

2026-07-22

  一路往外走,姜亦尘便一路感叹,安煦闯内牢堪称明目张胆——几处值守衙役被他用针撂倒,这家伙是半点不怕自己暴露。

  他诧异过对方放肆,脑子稍微转悠便也想通了。

  安煦的身份被皇上挑开了,无论二人之间的父子私情有几分,安煦身为术枷,姜庇都不容许他有闪失。

  某种程度上讲,姜庇与姜亦尘性子有相似,谨慎过犹,妄图控制一切。当对一件事、一个人过于在乎时,是不容许有意料之外发生的。即便他心里不信剥生嫁的邪性,也必会保守行事,不去打破咒术规则。

  他不容江山混乱。

  安煦该是早把亲爹的脾性摸清了,所以此行放肆,是对姜庇的威胁,明目张胆告诉对方,人我劫走了,你能奈我何?

  姜亦尘想笑,果然天下恶劣关系的父子之争,谁能压谁一头,要看谁更豁得出去。

  “圣上没派人监视你么?”姜亦尘问。

  安煦一哂:“一帮废物。”

  行吧,看来是姜庇小看儿子了。

  可是呢,这里是什么地方?

  三法司内牢。

  安煦方才只身闯进来容易,现在想不被发现地溜走,有些难度。

  他自己木僵刚刚缓解,身体状况恶性循环日久,要搀扶姜亦尘是走不快的。

  二人尚未走出内牢暗道,便听见远处一阵脚步声,人数不少,步履整齐,是固定巡查的时间到了。

  果不其然,这念头还没落地,便听见有人低声警觉:“有人劫狱……?快!快去看看安王殿下!”

  安煦“切”一声,这不成了关门放狗嘛?

  未免转角撞群鬼,他在姜亦尘腰间一带,低声道:“抱紧我!”

  二人一跃而起,轻悄上房梁。

  动作间,安煦觉出姜亦尘不似死面一坨,即便有解药,也缓解得太快了。

  这家伙该是暗中调息过。可身中软筋散强催内力……

  他蓦地看向姜亦尘,见对方面色如常。

  姜亦尘做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对方别担心,目光一戾,抬手反护住安煦——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做得顺溜至极,跟他彻底好了似的。

  几乎同时,整队典狱官跑城门般自二人脚下经过。

  被安煦扎晕在门口的岗哨、一拳打得鼻血长流的大理寺卿、还有那尿裤子的典狱官接连被发现。

  安静的内牢里,霎时蛤蟆吵坑。

  众人在通道间来来回回搜寻,没头苍蝇一团忙乱。

  安煦化身梁上君子,蹲得腿酸,干脆坐下来,看着脚下嗡嗡,唏嘘无比:堂堂三法司内牢对劫狱之事应变如此拖泥带水,也就是现在我懒得管闲事,否则该奏上一本,把你们通通发配去拉练。

  二人坐在梁上缓劲儿,不出声地隐在黑暗里,得一时安稳,却非权宜之计。

  安煦掐指一算,没算出这些废物几时能消停;看他们这般没章法,更难断他们接下来的应对,心下生出被乱拳打死的老师傅的惆怅,他正盘算对策,突然见廊道尽头有道灰影如鬼魅闪现。

  那人动作极快,一道残影路过典狱官身侧,众人便纷纷倒地不起。他先明目张胆地进牢房转一圈,又转悠出来,揣着袖子想不通似的站在安煦和姜亦尘二人脚下。

  安煦第一眼见人便心藏惊骇,现在看清了更是百感交集——莫老师!

  这人是莫九岚。

  他果然从北海回来了!

  安煦关于案件的猜测又多几分印证。

  让文和“淫邪者焚脉”的幕后操作者是莫九岚。可从立场来分析,老师做事不似全听命于姜炼,甚至还有从中挑唆之意。

  他看姜亦尘。

  姜亦尘眼底飘过一缕无奈,未来及说话,莫九岚已觉出梁上气息有变,仰头沉声道:“无烬,你在上面吗?”

  安煦藏不住了,架着姜亦尘飘身落地。

  数年未见,老师依然倜傥,长袍素雅,无论春夏秋冬都持箑在手,惯是附庸风雅地……装相。

  时光对他格外善待,他脸上皱纹也堆垒,可打眼能看出有精气神撑在眉梢眼角。

  反而,老头见安煦清瘦憔悴,眼中划过心疼。此地非是说话之所,他在安煦肩上一拍:“先走。”

  安煦没动,想了想,拔腿侧短剑在墙壁上刷点成书:三法司囚重犯之地。防多漏,吏无章。不加训束,是待天下大乱。

  然后还两笔画出个呲牙大笑的秃头小人。

  整完这出,安煦表情都舒展不少。

  莫九岚:……

  姜亦尘:……

  俩人对视一眼:行吧,你们父子俩谁气死谁都是因果自受。

  三人一路再未遇见戍卫,转至后院,自高墙飘身而出。

  无人的后巷里,停着不起眼的马车。

  莫九岚拥二人上去,也闪身进车厢,在厢壁上敲几下。那马不用人赶,认路一般迈蹄小跑起来。细看才知,是有个枢木机关嵌在缰绳上。

  机关“哒哒”地计算时间,每到该拐弯时,它的计数器便恰好卡住扣位,机扩左或右地收紧,指引马儿方向。

  车厢内,安煦扶着姜亦尘,从断出莫九岚是杀害文和的凶手后,安煦心底便不信任老师了。

  莫先生了解徒儿:“文和的事情是我做的,抛开王权博弈,单论他三次奸害民女又轻易脱罪,便该如此下场,”他倒水递过去,“至于此次,是王爷修书给太子殿下,殿下授意我来救人,你给王爷喝口水,药效纾解得更快些。”

  安煦目光垂落在水杯上,没去端,还是看着莫九岚。

  若放从前,他可能会说“即便这样,也该上疏陛下明断,怎可私刑”,可现在他说不出口。

  君臣、师徒间的信任皆无声崩碎,崩得莫九岚苦笑叹气。

  他转向姜亦尘恭敬行礼:“殿下要我转告王爷,和安大人离开都城,暂时别回来了。”

  “这与我同大皇兄说的不一样。”姜亦尘道。

  莫九岚沉声道:“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人与事的互相推动失控了。大殿下看重王爷手上的避役司,也很想要避役司效忠,但依现阶段事态的发展,你们若留下,最后可能鸡飞蛋打……”

  安煦闷不吭声地听,脑子飞转。

  莫九岚很早以前便效忠大殿下,从收拢北海起,就在帮他筹措。所以姜炼才能恰逢其时地出现,顺利把功劳从姜亦尘手上捞回去。这之后发生了很多预料之外的事情。

  如今,姜亦尘为求破局,以避役司为筹码向姜炼投诚。后者想拿回兵权,该是巴不得交换,可他却不要……

  “为什么?还有什么失控的事,让太子殿下不敢接手避役司?”安煦向来犀利。

  莫九岚笑着看他:“你怨我吗?”

  ……这没头没脑的。

  安煦在就事论事,莫九岚却把话题往师徒情分上引。

  事放在个把月之前,安煦该会质问莫九岚从何时开始骗他,为什么隐瞒所有事。

  现在他懒得纠结了。莫九岚从来不许他称呼他“师父”,是早知他身份、不敢尊大;而论对方行为,他看似辅佐大殿下,其实是选了一个比圣上更符合心意的帝王操控。所以,他才不将安煦的身世秘密告知姜炼,只选择于目的有利的事情去说、去做,甚至不惜做局挑唆。

  他才是隐秘的操控者。

  安煦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没说话。

  莫九岚从那笑容里看到了不屑,也或许有一点点无可奈何。

  “陛下……心思深沉,但算计太温吞。如今大晋内忧外患,需要刮骨疗毒;陛下习惯的权衡看似求一时安稳,实则是将家底一点点熬干。若大殿下能尽快接手社稷,我大晋或许还能中兴续命,否则只怕再苟延残喘不过个把年,便要乱象横生,被鲸吞或蚕食。”

  莫九岚话音平和。

  话在安煦心底有所触动。

  那颗悬壶济世的心经历太多隐瞒算计,暂时无力考虑“安天下”。他总觉得还会有谁蹦出来在他背后打算盘,把他推出去当筹码。心里憋着口气,较真了只想刨根问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