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65)

2026-07-22

  这副小心翼翼与昨晚要将他生吞活剥、至死纠缠的模样判若两人。

  也不知为什么,安煦心口有点酸。呆愣地任姜亦尘抹去唇角的水痕,放躺下。

  他眼看对方去放杯子,见那人松松垮垮披着睡袍的背影与平时连衣领都要在嗓子眼锁紧的安王反差巨大,仿佛平时道貌岸然,私下风流浪荡才是本性。

  安煦笑了,仔细咂么滋味,感觉这人再开发开发应该能品出更多的有意思。

  而姜亦尘放好杯子,又到柜子边去拿东西。

  转还回来时,安煦见他手里是个白玉小罐。

  盖子拧开,药味散出来。

  安煦闻就知道这是清凉生肌的好方子,随着姜亦尘用指尖挑起药膏在掌心化开,他突然回过味来了。

  “我自己来!”他几乎是窜起来的,腔调都变了,伸手去抢的同时,身上某处一阵奇谲诡异。

  “别闹,”姜亦尘晃手躲开他的凭空一抄,顺势握住他手腕把人往怀里带,“你没力气,自己又看不见。”

  安煦想反驳。

  但对上姜亦尘那双眼睛,话给噎在喉咙里,他认命地合眼,把自己埋在薄被里自暴自弃:算了,他照顾我那一个月,还有什么没见过。反正……昨儿晚上更丢人的事也做过了。

  待到漫长又磨人的上药结束,姜亦尘重新回到床上,将人搂回怀里,确保他不会着凉,也不会被压到。他环着安煦的腰,握着他一只手,轻轻在他手腕动脉上摩挲。

  他总是喜欢感受安煦皮肤下脉搏的跳动,盘算怎样用余生小心哄着、仔细护着人,用能溺死安煦的声音温柔哄道:“睡吧,再睡一觉。”

  安煦疲惫地靠在对方怀里,垂眼看窗,夜色还浓,户外有风声,院子里的石榴树给刮得“沙沙”轻响,片刻雨声袭来。

  这雨稀稀落落,下进他的梦里。

  然后,一连好几天,雨云随着他们走,一路向北,与他们一起去冲刷都城的乌烟瘴气。

  怎奈,雨不够大,冲不散姜炼御书房里焦头烂额。

  父皇病得起不来床时,他心里还有高兴,如今那点高兴被接连发生的事情闹得一塌糊涂。

  “殿下,”连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急报。”

  连耕递来一封书信,上封火漆红印、朱笔画圈红。这是暗侍要命等级的密报。

  姜炼拆信,见上所述是多地浮屠门信众暴/乱。

  起因是刺杀他未遂那几块料被活刮;以及多地官军与信众关系恶化,入伍的信众未能得到善待,大批量出逃。

  同一天里,各地暗探传来的消息接二连三,信件像走城门一样飞进御书房——浮屠门的信众在多地集结,那都是些青壮年的男人,人数之多或有超过当地正规官军,甚至还发生了应征入伍的信众夜间突袭军营的乱子。

  无数官军营房被闹得鸡飞狗跳,损失惨重。

  赎罪令在此刻成了“智伯伐仇犹”的笑话。

  傍晚时分,姜炼坐不住了,直奔父亲寝殿。

  已近五月,圣上的房间门窗严实,屋里浓重的熏香味道里掺杂着衰败的老人气,殿内没有值守侍人,说是姜庇不让人陪。

  姜炼进得殿门,眼睛一时难以适应黑暗。

  他压着脚步到姜庇榻前,沉声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床榻上,不知姜庇是睡着了还是懒得理他,只闻略重的呼吸声。

  姜炼又说了两次,都不得回应,耐心终于耗没了,提高声音道:“儿臣此来是请圣上交予兵权,如今浮屠门众在各地生乱,恐那贺氏、赵家都会伺机而动,儿臣需要调配四境内兵力,防范内忧外患同时发生。”

  姜庇冷哼一声,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权利……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姜炼皱起眉头,没心思跟老爹讨论又空又大的话题,两步到父亲榻前:“父皇,浮屠门大乱,儿臣需得平衡境内兵力,四境将军们不得皇命不敢擅专行动,若是不加以治挟……”

  “朕不是给你权利了吗?你不是得偿了吗?短短二十日,你就把事情闹成这副样子,朕若再将兵权给你,你要演出一副怎样的内乱大戏?”

  姜庇病得严重,说几句话便开始气喘,他撑在床榻上,一丝微光爬进门缝,打在他身上,让他像座屹立多年即将堆塌的塑像。

  “那要怎么办!”姜炼暴躁,“事已至此,难道便由得他们胡闹!”

  姜庇伏在床榻上阴森森地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现在洪流高涨,你便要给予他们一个抒泄的通路,你若还不幡然醒悟,是要大江决堤,彻底淹了我大晋,”话说到这,他摆摆手,“下去吧,想想如何给他们说法才是上策。”

  姜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说法?一味忍让要忍到何时?

  他心中对父亲生出杀意,这念头他从来没有过,眼下火烧眉毛,他见他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嘴脸,实在恨不能直接将他掐死,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

  而他心中想做明君的种子生出嫩芽,又有一根“不伤百姓”的弦崩在心里,反过来质问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正天人交战,近侍通传,肖华门外有大批浮屠门信众聚集,为首一人自称是信安贺家家主,负荆请罪,前来替浮屠教门与皇家求和的。

  姜炼心里“咯噔”一下,肖华门外是邺阳最热闹的市集所在,对方能鬼一样出现,一来是早有预谋,在事情演变至此之前,就将核心人物小批、多次移送至都城;二来,他们选择此地分明是挟百姓威压朝堂。

  姜炼看向床榻上的老父,对方一副看你如何收场的表情,让他有火冒不出。他发了狠:“父皇,儿臣先去看情况,若是必要调动兵力,即便父皇不肯写手谕,儿臣也自有很多办法,如今仅剩的一点父子情面,望父皇珍稀。”

  言罢,他甩袖子转身就走,低声向连耕道:“让异善苑的众人准备。”

 

 

第115章 底气

  肖华门是邺阳皇宫向南的最外道城门,城门外是钟鼓楼。遥相对望的两道高墙之间,夹馅似的穿插一条街道,本该车水马龙、熙攘热闹。

  而今,集市上摊贩眼见事态不妙,多是早巴巴收摊、躲得远远地看热闹。

  取而代之,大街上满是浮屠门信众,各个盘膝而坐,口念经文,千人齐诵经,绕城三日。若念紧箍咒怕能将十个泼猴咒下筋斗云。

  姜炼脑袋也快炸了。

  被和尚们念得眼前走马灯——回想他步步为营走到当下位置,一直认为这是他与莫九岚一拍即合、互相利用。可也不知哪步没算计清晰,事态急转直下,变成这般死都死不明白之境。

  他在城上站定时,对面钟楼“咚咚”两声撞响,晨钟把信众们的嗡嗡嘤嘤撞消停了。

  姜炼展眸,看钟楼城上站着两块料。

  其中一人玉面美髯,年纪不小,他心有猜测,越看越觉得这厮是贺家人;而另一位他认得清楚,只三十来岁,眉眼与他日夜思念的赵卿姑娘极像。

  对方向姜炼叉手端行一礼:“草民赵罡是西疆赵家的新任家主,见过太子殿下,身旁这位先生是信安贺氏的贺谨。我二人此来想与殿下将浮屠门的发故辨说一二,让误会迅速平息。”

  贺谨待赵罡说完,也端行一礼,从怀中摸出个琉璃罩子,其中有两支花朵,花朵养在一小块土培里,不知平日怎样浇水施肥,一支已经枯死,却不腐败,另一支蔫蔫巴巴,不枯不荣。

  活不痛快,也死不干脆。

  姜炼透过千里镜看那花朵,面色铁青:“这是何物?”

  贺谨笑得温和,姿态放得极低:“贺家祖上在朝中为官,算与天家亲近。圣上当年承诺好生对待舍妹,先父因此将丝茶古道的通商收益让出两成,以充国库,算作妹妹的嫁妆,这本是好事。但近来贺某接手贺家才知,先父用名为‘剥生嫁’的术法与圣上订立信约,此物是许约信物,”他笑意收敛、面露痛心之色,躬身行一大礼,“贺某本意认为,家父此举不妥。但殿下看这琉璃罩内的双生花,它名‘骨肉生花’,是舍妹与外甥的生机花,如今二者一枯、一衰,贺某不信奉异术,无奈身为家主兄长,必要来斗胆请殿下让娘娘与六殿下出来相见。当众除去异术谣言,以正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