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查周围有没有枢木偶,”安煦低声吩咐几位司正,而后站直身子吆喝道,“甘老前辈,你想让被腰斩的同门亲自复仇,可惜把戏败露啦,”话音落,他飘身入院,月光洒在他淡蓝近白的衣袍上,看着干净得发冷,“老师还好吗?”他低声问。
莫九岚缓气,示意无碍。
甘高悟上下打量安煦,把他从头看到脚,来来回回好几次,眼神不善,看得人心里发毛:“你叫我前辈,倒是拎得清,”他眼角夹着一抹不屑笑意,“小子,我当初算计你身陷绝境,你竟然自己悟出枯木逢春得以活命,是个人才,若非是……咱们之间有旧事纠葛,我倒想好好教导你一二。”
这是承认了算计安煦替姜亦尘报仇的人是他。
安煦误会过莫九岚,抱歉地看他一眼,低声问:“枯木逢春是个啥玩意?”
莫九岚一哂:“你这孩子,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安煦眨眨眼:答非所问,惯是不承认自己不知道。
他看向甘高悟,把礼数扔了:“喊阁下一声前辈,全是看在您黄土抹脖的年岁上,没说您胖呢您就喘起来了?”
甘高悟冷哼,不跟晚生一般见识,他看着安煦的右腿自说自话:“枯木逢春是鲁班书里明确记述的禁术,你生抽腿骨、与自己的骨头做读物契约制剑,深得其精髓。绝境之中顿悟术术之道,将来定大有可为。我所述异术在藏书阁的《鲁班书勘读札录》中有记载,但当年门内变故,师兄将札记毁去了。你反噬发作时僵冷如木,动弹不得,活不好、死不了,我说得对不对?若你收手,我可将医治之法告诉你。如今世上知道正统法门的只我一人了。”
对方喋喋不休,安煦歪头看人,起初眼神里还有少许预料之外,越到后面越是不耐烦。
“啧,”他轻飘飘开口,“卖弄完了吧?”
甘高悟:……
“你不想要活命之法?”
安煦笑了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真找你要你又不会好好给我。”
言罢,他突然发难。
莫九岚与他默契不少,知道小徒弟是宁折勿弯的性子,这么多年的摆布、设计让他心里有股邪火,“君子”之说是漂亮话,想撒气是真的。
师徒二人联手立刻占上风,甘高悟在夜色中袍袖鼓荡,身形潇洒,却被师徒二人娱乐似的夹击,直如受气包;而周围几具尚且囫囵的傀尸被安煦以药香制住,行动温吞像春三月里打蔫儿的猫。
“大人,周围搜过了,没有枢木偶,也没有炸药!”一名司正出现在房檐上。
安煦一直未下杀手,就在等这句话。
如今想要的结果来了,他身形飘忽,大开大阖一剑将甘高悟的匕首斩断,眼看下一招便要刺穿老头子肩胛。
甘高悟竟骤然收招,站定不动,原地发狂似的“哈哈”大笑。
安煦眉心一收,剑尖偏转,抵在对方颈嗓处。
“怎么不刺?”老头子鄙夷道,“你看,你又被不确定吓住了。”
安煦不说话。
甘高悟笑吟吟的,动作缓慢扯开自己的衣裳。
他胸口皮肤苍白,肌肉萎缩,干瘪如被揉皱的纸,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精细缝合的伤口,更甚,肺腑间埋针似的埋着——木楔。
“小崽子,姜是老的辣!你看出了傀尸木偶阵的原理,却不找阵眼?阵眼在这,你敢杀我吗?来,刺下去,然后围住都城的偶人会与我同命,轰——!把城里的蠢货炸上天!你信不信?我猜你不信,立刻动手——你动手啊——!”
话说到最后是在咆哮。
他终于在安煦脸上看到丁点期待的表情,得寸进尺道:“你娘说异术是对恐惧的操控,你相信她吧,用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哦……你不敢?我帮你。”
他猛向安煦剑尖撞过去。
第120章 若是
须臾间,安煦心思飞转,基于现状他不能让甘高悟自裁,果断撤手。
剑尖带出一道凛寒,牵制变成了放脱。当一个人能豁出死,就“勇者”无畏。
那老疯子也是如此,他认定都城的安危能够拿捏安煦师徒,招式变得只攻不守,衣衫大敞四开,随动作飘摆,像只扑棱蛾子,体统全无,哪里还有一门长者的持重。
形式眨眼逆转。
安煦肩头被他打中一掌,带得胸口酸麻刺痛,莫九岚则为了阻止他将心口的木楔拔出,被他划出好几道口子。
景星几人都看傻了,从没见过一方想死、对手不让的局面,压根帮不上忙,人多势众被甘高悟一人压制。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师徒二人在闪转间对眼神,莫九岚看准空档以双指戳其膻中,甘高悟不闪不避,袖中长出一柄匕首,直向莫九岚手指削。莫九岚“嘿嘿”一笑,收招、翻手,突然把一派长者的持重扔了,小孩打架似的满把擒住那老疯子手腕。
“快!”他低喝。
甘高悟被对方的不要脸震惊,眼见金光连闪,意识到是飞针却为时已晚。他腿脚穴位接连涨麻,酸软跪地,紧跟着任脉被封。
“你……无耻!”甘高悟仰脸咆哮,“为人师长用这般下三滥招数!”
莫九岚扯衣摆将自己伤口勒住:“两害相权,脸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得要。”
甘高悟单边眉毛一飞,气恼也跟着飞了,嘴角弯出点笑意:“你以为赢定了?你们封我任脉,我胸腹间的木楔能感知滞涩,超过两刻钟,城内偶人照样会爆;若你们将它拔下来,偶人也会爆;将我久困一地,它们还是会爆,这是死局,老朽豁出去了,怎样都会赢的!”
他说完就又狂笑。
结果刚“哈”一声,便被安煦一声长叹打断。
安煦流氓头子似的向景星甩头:“去,拿结实绳子把他给我捆了,再寻根能当担子的棍。”
景星听前半句就知自家大人憋坏门呢,叉手躬身称“是”,坏笑着看甘高悟,眼里写满了“有你好看”。
他向几位司正求助:“大人们搭把手吧?”
甘高悟笑不出来了:“你……你要干什么!”
“怎么怂了,”安煦活动着被他打伤的肩膀,人模狗样整理衣裳,“俗话说,人有人样,一个猴儿一拴法儿,本来还想对您存几分敬意,咳……”他一撇嘴,“我思来想去,前辈术术苛刻,倒非无法可解,咱们司天堂后衙有个拉磨的木头骡子,脚力不错,到时候我把您跟它绑在一起,让您陪它‘日行千里,原地打转’,这样就不会触发爆炸了吧。”
“你!”甘高悟眉毛都立起来了。旁人说他入邪魔外道,他自诩命运逼迫,如何能受此侮辱?
而很快他意识到,磨难现在就开始了,安煦笑微微的,一口一个“前辈”对他好言规劝,却把他当猪仔一样绑住手脚,下掉封闭任脉的针,吊在根棍子上,由俩司正担着往司天堂衙门去。
没有马匹,众人只得步行。
莫九岚低声问安煦:“怎么打算的?”
“方才裴大人以枢鸢传讯,说他在傀尸体内养虫,再把虫子移至枢木偶的装置腔里,运用的引爆体系类似群居虫类,如果枢木偶和傀尸是兵蜂,那他就是蜂王。”
莫九岚一听就懂,沉吟片刻:“你知道蜂群是可以换蜂王的吗?”
安煦对虫子厌恶至极,懒得研究此类问题,捏眉心道:“您别卖关子了,痛快把话说完吧,听见虫子我就浑身不自在。”
莫九岚老成持重背着手溜达,依他的意思,将甘高悟的阵眼触发机制研究明白,闹清傀尸中饲养的是何种虫,或许可以仿造一个新的“蜂王”替代他,然后由新蜂王将偶人引至远郊引爆,围城的危机就会彻底解除。
安煦一哂:“我看就该拿他引偶人,然后一起炸上天。”
莫九岚低头笑:“对术术之道还需心存敬惮,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