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73)

2026-07-22

  话没说完,一旁景星着急插嘴:“大人,你看看他,不对劲!”

  众人皆看甘高悟,他被四脚朝天绑在棍子上担着,仰着头,闭眼不动弹。

  安煦乍看以为他气急攻心晕过去了,但近前几步,发现甘高悟脸色灰败、嘴唇青紫、脖颈上血管暴起,很像窒息。

  再细看,这老疯子裸露的皮肤下浮现出许多细微鼓动,像有无数活物在他体内惊蛰。

  “他在闭气!”莫九岚凛喝一声,“有些术法会将闭气等同于断绝生机!”

  安煦伸手探其鼻息:“人怎么可能把自己憋死?”

  “傻孩子,那是信号,不必憋死,持续一定时间就会触发术咒!”莫九岚急道。

  安煦脑子一转,扬手去搔甘高悟侧腹痒痒。

  老家伙果然坚持不住,猛抽气息,诈尸一样“嗷”地回魂儿。

  而未待安煦松心,万籁俱寂中“嘙”地轻响,而后便接连传来“嗡嗡”声。甘高悟腹腔皮肤上冒出血点,殷红很快出现了两个、三个……越冒越多。

  他的肚子开始鼓包,接连爆开,成百上千的蝇虫喷薄而出,瞬间腾空,把众人围在一团团黑雾里。

  是雾蝇!

  安煦气儿都喘不匀了,霎时想起坤灵镇的冯鸢,寒毛炸起、鸡皮疙瘩抖满地,自持身份,不好一窜上树,厉声喝道:“这些东西怕火,把它们烫死!它们嗜血,会钻七窍,大家小心!”调儿都变了。

  场面大乱。

  蝇虫嗡鸣着,疯狂扑向活物。

  一名司正稍有不慎被虫子穿进鼻腔,他立刻狂擤,怎奈如何拼命那东西就像黏在鼻子里。片刻,他嘴巴、耳朵又钻进去很多,蝇虫入脑,他疼得抱头翻滚惨嚎,很快嘴歪眼斜,不动了。

  众人见状大骇,扯下外袍紧缠在树枝上,倒火油点燃挥舞,那些小虫子淬火即爆,远远看去,郊野间明暗乱晃,掠过之处有接连炸开的星点“噼啪”,还挺好看。

  光影交错间,没人注意甘高悟撑着破碎的身体,将绑手的绳结磨断一截,拼得单手指骨脱臼,依旧挣脱束缚,目光锁死离他最近的莫九岚。

  他凝起残躯内最后一丝力气,如毒蛇死前的奋起一搏,合身弹飞、抱住莫九岚,胸前的虫子、血污,霎时沾了莫老头一身。

  下一刻,他单手扼住莫九岚颈嗓,另一只手屈指如钩,直向对方背心掏去。

  “老师!”安煦瞥见残影,心脏吓得停跳,想也不想反手抽骨剑,人如离弦之箭飘过去。

  寒光凛冽,甘高悟手腕被断,他喉咙里恐怕也灌满了虫子,发不出哀嚎,仰倒下去。

  但还是晚了,他的断手没能掏中莫九岚后心,却死死扣在莫老头右侧肋骨中。

  莫九岚低吟一声,踉跄好几步,由两名司正护住。

  他匀了好几口气,身嵌断手,形状可怖,血顺着衣袍往下淌落,引得蝇虫发疯似的趋近。

  安煦一脚蹬开还想反扑的甘高悟,低喝:“看好他!”急去帮莫九岚处理伤口。

  甘高悟被踹翻,胸口木楔错了位,呕出好几口黑血。

  混乱中,他慢悠悠地说话:“后生小辈……知道我为什么总对你留情吗?你很像当年的我啊,一腔热血,最后谁都救不了,我要你尝尝我的痛,当年我眼睁睁看他们一个个被腰斩于街市,无能为力……”

  “去你大爷的!少给自己贴金,”安煦怒到极致,口不择言,“你有劳什子的热血,当年你若真想救人,何苦拉旁人下水?为何不一己担责?分明是贪生怕死,现在又拿仇恨当借口!”

  他嘴皮子吵架、手上医人,飞快封住莫九岚几处要穴。

  “贪生怕死?”甘高悟低声在笑,“或许你说得对吧,可是如今你要怎么办呢?你注定救不了那么多人……”他像是回光返照,眼眸比方才晶亮许多,人开始无意识地抽搐,身体里的雾蝇感受到宿主生机流逝,更加迅速地跑出来,又被众人以火焰烫死。

  安煦处置过莫九岚的伤口,快步到甘高悟身边,几针下去,止住对方抽搐:“想在我手上便宜死?阎王爷亲自来勾魂也没那么容易。”话说得狠,但他摸甘高悟脉象心里也是一沉。

  对方生机殆尽,之前的邪性是被偏执撑着,哪怕没有此方变故,这幅身躯也该熬不过一年半载;而经此一遭,就算以针护对方心脉,也只能保他个把时辰不断气。

  来不及。

  来不及等到衍州援军,来不及以傀尸饲养雾蝇替代这家伙……

  安煦看向都城的方向。

  四境城防的火光将天空打得暖微微的,姜亦尘还在那里……

  即便姜亦尘不在,又怎么能让百姓被皇家纠缠牵连呢?

  从刚才起,安煦右腿就传来一阵阵奇谲感受,好像有血液在那条长久僵冷、疼痛的腿间沸腾。那是被困在腿间的雾蝇虫卵与甘高悟体内爆出的成虫有所感应。

  安煦笑了,笑得有点惨。从头到尾这世道给他交织出一张天罗地网,偏要让他的人生阴差阳错。

  他厌恶虫子,就非要梁九立喂他虫卵,又要他体内生虫才能抵御反噬;而好不容易窥见活命的曙光,又要他在爱人和百姓间抉择。

  “要让我体会无能为力啊……?”安煦的声音飘在夜风里,他垂落眼眸看伏地动弹不得的甘高悟,同时扯松自己衣袍,开始隔着里衣一针针封住心经气脉,“我偏不呢。”

  每刺一针下去,他都幻觉自己“死”去一点。

  雾蝇消灭殆尽,莫九岚昏死过去了,景星眼见安煦所为扑过来握住他手腕:“大人,你不能!你要压制生机让自己变成不死不活的怪物吗!”一句话他就红了眼圈,哽咽道,“我来……你让我来!”

  安煦在他手背上拍两下:“你血液里又没虫子,不行的。但有个事只能靠你,火速回咱衙门,给我牵马来,就别要溜儿来了。待到事态平息,若是……我回不来,你跟安王殿下说,”他舔舔嘴唇,“咳,算了。不用说,他都懂得。”

  “懂得什么!”郊野林地,随着马蹄声迫近,熟悉的音调也迫近,姜亦尘披着盔甲骑在马上,话音落,他已经奔到安煦咫尺近前,带马止步。

 

 

第121章 人间

  安煦还在一针针扎进穴道,全部是生死大穴。

  逼到绝境倒行逆施,他惯是如此。

  姜亦尘什么都看见了,不了解全部因果,也猜得到对方在做什么;更甚,那人见他来压根不停手,足能证明事态紧迫。

  他的心上人对自己手辣、待他心狠,一视同仁。让他看他每针下去都更惨淡的脸色,知道他压根不忍心呵斥。

  姜亦尘翻身下马,抢步到安煦近前:“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扶住人的瞬间,对方就像被抽走了大半生命,虚脱似的半幅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一条手臂上。

  安煦脸白如纸,冷汗一趟趟顺着脸颊往下滑,越发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他每次呼吸都变得极浅,身上发冷,类似木僵发作的感觉在躯体内蔓延;唯有右腿伤处传来一阵阵的烧热,是有东西要往外冲,却又一时冲不出来。

  “没太多时间细说了……你……”把姜亦尘骗走支开的念头一闪而过,安煦低头苦笑,选择实话实说,“围城的咒眼在甘高悟身上,他自裁了,他彻底断气,那些枢木偶都会爆炸。只有我可以替代他,将都城四方的木偶引到远郊的听风坳,若是成了能救满城百姓,若不成……赔命都还不起。”

  不用安煦把话说得太细,姜亦尘就确定了心中猜测。能让对方兵行险着,定是来不及执行他法,也来不及等衍州官军支援。

  他合眼片刻,连叹息都咽回去了,什么都没说,回身上马;只是眼窝突然浅了,借用须臾时间让风把湿润吹干,又几下除去冷硬的铠甲,将安煦一提上马,搂在怀里坐稳。

  他留陈默善后现场,策马往都城方向疾驰。

  那些围困城池没有思想的家伙们在安煦靠近时神奇地安静下来,而后藏匿其中的傀尸先向安煦迎来,二人策马往前跑,带动了整片木偶。他们与一群傀儡之间有条看不见的风筝线,木风筝黑压压的不好看,好在它们很快会在荒山坳里爆开一片星火灿烂,烧尽一切乌漆嘛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