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74)

2026-07-22

  随着绕城飞奔,队伍越拉越宽长,裴明等司天堂好手追随在枢木偶两侧,用药香控制傀尸的活性,赶羊似的维持队形。

  爆破没有发生,百姓安全了。

  城里擂鼓声渐大——是钟鼓楼敲响得胜的通报。

  城头有人合着鼓点吹笛子,吹的《得胜歌》,又有喜不自胜的守军跟着唱。

  唱词被距离撕扯、被木偶们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掩盖,再传入姜亦尘等人耳中变了调,应着颜色深沉的木偶与司天堂众人的浅色官服,整场迁移变得像一场盛大的送葬。

  送旧仇消弭、木偶毁灭,或许还是送安监正和安王殿下。

  姜亦尘绝对信任安煦的判断,脑子却要不听话地乱想——稍后难以预估的爆炸中,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呢。

  他只知道如果不能陪他生、那就陪他死。

  但他还是难过,夜风把眼睛吹得发涩,眼泪为了滋润干涩止不住地淌。

  安煦静静靠在姜亦尘怀里,他方才一点力气都没了,心脏维持着极其缓慢的跳动,他只想睡觉,强撑着才维持住心间微弱的清明。

  现在,他被姜亦尘暖着,渐渐适应了半死不活。

  “你受伤了……”安煦撑起力气,他早看到姜亦尘做过紧急处理的伤口,从贴身医囊里摸出颗药,喂给他。

  姜亦尘的嘴唇碰到他的手,下意识啜一下:“不碍的,我都不疼了。”

  安煦听出他气息有损,该是内伤,现在无能为力,便没戳破对方,他抬手裹住姜亦尘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指骨,试图把掌心的丁点温暖匀给他。

  “我一直没问过,郑亦……是假名吗?”安煦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叫郑亦。”姜亦尘沉声回答。

  “那你……想找家人吗?如果你想,我陪你去找一找好不好?”

  “不重要,无烬,”姜亦尘狠狠阖眼,他别开脸,不让眼泪砸到安煦,黑骏马奔跑的颠簸掩盖住他声音的颤抖,他一直忍着不说,现在忍不住了,“我只想你在身边。”

  话到最后鼻息变了。

  安煦在他怀里眯着眼睛:这回你就让让我吧,让我做一次自己,决定一次自己……

  而事实上,对方早就让他了,所以这话也就不用多说。

  他甩开丧气,轻轻敲着姜亦尘的指骨吟唱,像拿筷子敲酒碗般恣意随性:“地狱不空,道不渡我;一念成执,不得解脱;凡所有身,皆虚妄;彼岸无舟,此岸无路;野火业火,尽此生报,愿消三障恼,愿得真明了……”

  姜亦尘不知他唱的什么偈语小调,或许是他自己编的,唱得姜亦尘心里一会儿难过、一会儿敞亮。

  那声音飘飘渺渺绕着二人,让风送出很远,飘向前方一道山坳,是听风坳到了。

  安煦不再哼唱,闭眼缓着,将残余的意志积攒,稍后他的“假死”只要与偶人爆破维系出微妙的平衡,二人便有一线生机。

  姜亦尘带着他冲进山坳,打出信号,信箭明晃晃飞得很高,爆开时比天边的启明星还亮堂。

  司天堂中有司正、司吏想追过去,被裴明和庆云喝止。

  那小少年在这一刻格外冷静,凛声道:“与其纠缠黏糊,还不如去后山探路!”

  ——不可预估的爆炸后,大人和王爷不可能原路返回,现在他们更需要一条退路。

  于是,他们目送跟着二人游荡的木偶悉数步入“山门”,将山谷填满。

  姜亦尘已经策马奔上一道缓坡,迅速环视山势,抱稳安煦翻身而下,在马臀上敲打两下:“走吧,你没必要陪着。”

  黑骏马嘶鸣一声,穿过木偶群,被夜色掩藏。

  姜亦尘看安煦,见对方低垂眼睛,睫毛掩藏眼神光,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若不是将他紧紧贴在怀里、尚能感受到呼吸起伏,他就像死去了一样。

  “你准备好了吗,我……快撑不住了,”安煦捻起金针,他呼吸不畅,看什么都在打转。

  姜亦尘捧住他的脸,重重在他额头吻下去:“好了。”

  他答得干脆简短。

  还有很多话想说,又如安煦所言“都懂,不必再说”。

  安煦单手挂住对方脖子,将手针在膻中一刺到底。

  紧跟着,他身体一震,整个人软倒在姜亦尘怀里。

  姜亦尘探他鼻息——没有了。

  金针闭气放在寻常人身上是有损伤,但在一定时间内,心跳呼吸皆无也是可以救回来;可安煦呢?以他破筛子般的身体能撑多久?

  即便不被砸死,怎么看都是九死一生。

  但事至此,姜亦尘把人一捞抱起,飞速沿着看好的路往山上跑。

  他时不时回头看。

  枢木偶们渐渐暴躁,还想追他们,无奈山石不似城墙,不是那群没脑子的家伙叠罗汉就能克服的难题。

  它们像一群被困在囚笼里发疯恐慌的野兽,开始互相攻击。

  “轰——”

  第一声爆响喷薄时,姜亦尘心中一喜,提气运轻功更快向山上冲。没有盔甲负重,他还是嫌自己跑得不够快。

  滚热的气浪裹挟着被炸上天的碎木头,箭矢一样四下乱飞,姜亦尘后背被戳中数下;好几次,他战靴打滑,手破了、脸也磕了,胸口刺痛越发严重。但他顾不得,心间有股艮劲撑着,让他忽略掉疼,盼望听到更多爆炸声。

  那样,他就能立刻除去安煦身上的针。

  连绵不绝的轰鸣像在为二人放烟火。

  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山体开始有碎石往下滑,炸响声被困在山坳间一浪一浪冲不出去,是无数野兽在咆哮。

  姜亦尘再回头看时,山坳炸成了八热地狱,火焰要烧尽所有仇恨、罪孽。

  终于可以了!

  他迫切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把安煦心腹间所有针拔出来。

  “无烬!”他叫人。

  没有反应。

  他贴对方胸口。

  那胸膛已经冷了,一丁点跳动都没有。

  姜亦尘急了,依照阵前急救措施,按压安煦几处穴位。

  可老天不给他机会,他刚触及对方衣襟……

  “轰——”一声巨响。

  脚下像陡然被抽开平衡。山体塌陷了!

  无数碎石往下砸,“噼里啪啦”下雹子。

  姜亦尘骂了句脏街,抄起安煦,让自己的身体为他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他抬头看,看到火光染红黎明前的半个天空,一层灰蒙蒙的砂石掺进晨曦,让颜色显得很脏。

  他牟起最后的力气往更高处冲,把自己和安煦藏在一处不算山窟的小凹洞里。

  山太高,他来不及翻越过去,要先救人。

  他将安煦放下,重新在对方心口压,希望类似搏动的频率能带动那颗冷漠的心恢复动力。

  安煦闭着眼睛,像尊没有生命的玉雕,美却冷漠。

  冷漠刺到了姜亦尘,扎得他心口剧痛,还扎得他想起个细节:若不是自己恰好赶到,安煦要如何做呢?他怎么可能允许别人陪他丧命?他是想将那些木偶引进山坳,就和它们一起同葬火海吗?!

  悲凉铺天盖地。

  姜亦尘气坏了,感觉被对方抛弃了,一口气哽在心口,内伤起炸,歪头呕出一口血,不在乎地拿袖子一抹。

  “阿煦,醒醒!你欠我个解释!”他吼着,把手放回安煦胸膛上一下下按压。

  但那具躯体只是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他曾见军医用这样的方法救人活命,但到他这,怎么就不行了呢?

  “……是我太凶了吗?我不凶了,你醒过来。”

  恐慌让姜亦尘窒息。

  他来时想,这算死则同穴,哪怕小洞窟是二人最后的归处,他也欣然接受。

  可事到临头,这般难掩遗憾。

  不知何时起,他的眼泪和嘴角的血一起滴在安煦月白的衣服上,像净水湖面开出一朵朵红莲。

  姜亦尘往外看,洞外依旧灰蒙蒙,烟尘随风灌进来,耳边“轰隆”声不断,山体还在堆塌。有一个瞬间,姜亦尘甚至在等,等这片栖身之所也塌陷,让二人彻底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