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75)

2026-07-22

  可是,塌陷不来,安煦不醒,他只能独自熬着。

  “轰隆——”又一声响,那声音极近,地面在抖,是临近位置的震荡。

  姜亦尘担心突如其来的跌落让二人分离,回手扯下自己背上嵌的几根破木条,不在乎血流不止,把安煦抱起来,搂在怀里靠着岩壁,掐他人中:

  “无烬……阿煦……你醒醒……”

  “我背上有伤、心口也疼、咳咳咳……你睁眼来给我看看……”

  “你不是还有床上的仇要报吗,找我报仇啊……”

  “唉……听说人与人不相欠,下辈子就不会再见面了。”

  他好像是绝望了,抬手按自己心口,那里有安煦刻下的字。

  他垂眸仔细看人。

  无论何时,他的无烬都好看得不像凡人,他不忍心学对方用利刃在心上人身上刻记号,但怎么想又都不甘心,于是,他牵起安煦的手,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做完此等劣行,他心里竟然点燃一丁点开心,靠回岩壁——你走了吗?那我也没必要撑下去了。

  姜亦尘怔怔看着岩窟外,天光穿破烟尘,斜打出一缕缕光柱,像噩梦梦境的裂缝,透过裂痕能看到地狱的另一边是人间烟火,热气腾腾。

  “秋梨——新下的梨,生津润肺,一子儿买仨——”

  “让让,驴车来了!”

  “掌柜的,二两酒!”

  肖华门外的街市上,锅里的油爆出“滋啦”。

  茶棚下说书人一拍醒木:“上回书咱说到安亲王率禁军,城头一站护黎民;安大人掀旧账,恩怨里头见真心。二人本是隔世恨,转眼联手救一城!”

  茶摊前听书的俊俏年轻人“噗嗤”笑了,拿胳膊肘一怼身旁人,低声问:“咱俩隔世恨?不是床上仇么,哦对,”他撸起袖子看手臂,臂弯处一圈牙印,“还有狗啃的仇。”

  另一人翻白他:“那你告诉我,我当时若没赶到,你怎么打算的?就打算一个人……”

  “哎呀!这破账本你翻仨月了,”年轻人摆手瘪嘴,嫌他啰嗦,“什么时候添这臭毛病?”

  “气消就不提了,现在气没消,”话说如此,这人还是泼掉对方面前的凉茶,续上新的,“入秋了,别喝凉水。”

  年轻人温和笑着看向茶棚外的小摊:“那梨不错,一会儿买些给你熬梨膏润肺,好不好?”

  “不好,”对方拒绝很干脆,“往后一辈子,不跟你分梨。”

  -正文完-

 

 

第122章 番外一·我咬的,汪!

  安煦的意识时断时续,有时像彻底昏沉过去;有时能听见声音。

  他总能听见下雨声,也或者是忘川河的水,和着滚雷落在梦里;除此之外,还有人说话,能从音色分辨今儿是景星、庆云,明儿是莫老师、裴明,当然还有姜亦尘……

  那个人在他耳畔念念叨叨,让他不得安宁,但到底念个啥,听不真切。

  这样醒不彻底、死不干脆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

  安煦有力气睁开眼睛时天色很暗,他先听见如梦里一般的雨声,入眼所见是织金鲛香盘纹的床帐顶,鼻息间是熟悉的熏香气。

  一切都华贵,是在安王府。

  卧房里暂时没旁人,房角的支摘窗半撑开着,雨滴砸在窗沿儿上,溅开四散的水晶,小台鼎里燃着驱虫香药,香烟缥缈、和垂纱帘子一起被风揽近吹远,揉舒自在。

  安煦无意识挪动手臂搭在自己腹间,隔着衣裳摸到姜亦尘送的平安扣,扣子被体温捂得温润至极。

  他缓神片刻,尝试凝内息。封气脉没把自己弄死是命大,气息不畅也在预料之内,难以凝聚的内息果然倒呛,冲得他咳嗽不止。

  门立刻开了。

  庆云“哎呦”一声咋呼,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见安煦睁眼,自己眼圈先红了,想扶大人起来、又觉不妥,手忙脚乱把平时利索的嘴皮子也闹得拌蒜:“大、大人!您醒了!您可算醒了!我……我扶您,不对,您先躺着,我我……我去叫大夫来!”

  安煦见来人不是姜亦尘,眉心微扬,看小孩失里慌张挺好笑,拦他道:“不用,去帮我倒口水。”

  太久没说话,他嗓子哑得像吞过火炭。

  庆云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家大人只要醒来就可以自己诊病,遂倒来温水,把人扶好倚在床头,一时不知说什么,来了句:“大人,王爷没在,您就不高兴吗?”

  他挺敏锐的,捕捉到安煦眉眼间藏着丁点失望。

  安煦飞他一眼,不跟小孩一般见识:“我这样多久了?”

  庆云老气横秋一声长叹。

  半个月前,司天堂几乎全员出动,用枢木穿山甲从山坳的背面挖通多条通路,又放飞大量枢鸢,终于在第二天晌午寻到了二人。

  “当时二位气息微渺,您没有外伤,安王殿下背上好几处血窟窿,把整个后背都染红了,他把您抱在怀里,抱得可紧啦,还抽开您一缕头发和自己的系在一起,我解了老半天。” 庆云拎起个枕头,抱在怀里晃悠,还原情形,眨巴着眼睛一瘪嘴,表情格外微妙。

  安煦想拿东西扔他,没力气只得一笑了之。

  姜亦尘常日里是走一看三、谨慎到过分的人;那时该是觉得活不成了,也就不在意心意被发现。

  不过现在没死成,这事若是让皇上知道……

  “他人呢?”安煦问。

  庆云答道:“王爷失血太多,送回府来医治是夜里醒的。他起初除了给圣上奏事,就是不眠不休守着您,您的日常照料都不假手旁人,我好几次听他跟您轻轻说话,一说便好久好久。七八天前,莫爷爷来看您二位,给他诊脉,说他这么熬着不是事儿,偷偷在他的药方里加了安神的药,他这才能睡两三个时辰的整觉。刚才午饭后他困得不行,小憩去了,就在隔壁。”

  安煦垂眸盘算,姜亦尘旧伤损气、新伤失血,若不好好调养怕要坏根基,正想吩咐庆云把姜亦尘用药的方子拿来看,房门处一声轻响,是某人经不得记挂和念叨。

  安王殿下压着步子进屋,一眼看见安煦靠在床头,先像中定身术似的瞪眼呆愣好一会儿,跟着扬手在自己脸上一巴掌。

  “啪——”还挺响。

  安煦:……

  “你干嘛?”

  对方过分憔悴,脸色发惨、眼下乌青,瘦好大一圈,怎么脑子也不正常了?

  姜亦尘没答,脸疼却高兴,直扑过来一把将安煦搂进怀里:“你醒了,我没做梦……”

  他把下颌垫在安煦肩膀上,使劲把人揉进怀里,感受对方身体的温度、胸膛的起伏,抑制不住自己的轻颤,反复念叨着“你醒了、太好了”,听那腔调像哭又像笑。

  前些天莫九岚当然也来看过安煦。说他自封心脉时间太久,不知何时能醒,最坏的情况是不死不活一直这样,姜亦尘听了情绪没大波动,一副哪怕一辈子如此也认了的表情。

  但安煦深知看不到尽头的压抑有多煎熬。他不确定对方伤在何处,在他背上轻抚:“好了,我醒了就没事了。”

  姜亦尘不说话了,只是搂着他,贪恋他的呼吸和活人气。

  安煦轻叹一声,闻见对方身上好浓的伤药味,确定用量不小,又哄道:“都过去了。你伤没好,不宜悲喜过甚。”

  姜亦尘还不说话,把人搂得更紧了。

  安煦抬眼见庆云满脸看热闹的傻笑,想起臭小子方才抱枕头的演绎,心道:好啊,热闹算是让旁人看全了。

  他屈指在姜亦尘后脑弹个脑蹦,假嗔道:“姜六,你……放开!没被活埋,要被你勒死了……”

  还是这好使。

  姜亦尘赶快松手,刚要说话,眉心便微收,倒抽一口冷气。

  安煦“啧”一声:“庆云,拿我的医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