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76)

2026-07-22

  他拉过姜亦尘的手诊脉,确定对方是悲喜过甚,胸痹气冲,不疼才怪。

  果然眨眼的功夫,那家伙冷汗都出来了,还要嘴硬:“就是岔气,没事……”

  “岔气岔成这样,你算天赋异禀,”安煦捻针,在姜亦尘手少阳三焦经落下,对方疼痛立刻缓解,“莫老师给你开的药方该没大问题,一会儿我看看,”他转向庆云,“你去给他熬一剂益气止痛膏。”

  庆云一笑,识趣儿领命被支走,把门仔细关好,熬药兼顾将“大人醒了”的消息奔走相告一大圈。

  卧房里只剩二人。

  安煦抬眼,见对方头发上还沾着雨星,扬手抹去:“这些天少沾湿寒。”

  姜亦尘撅嘴合眼,握住安煦一只手,千言万语一股脑冲到嘴边,不知该如何说。

  安煦安静看他。

  对方平时惯是温雅,说白了就是有点端着,即便在他面前也极少情绪过分外露,眼下该是揣着太多委屈呢;而越是如此,安煦越不敢顺着对方的思绪跑,生怕这人情浓过分疼得更厉害,遂转移注意力问道:“外面什么情况?”

  姜亦尘“哼”一声,表达对安煦三句话就问外务的不满,一只手上停着针,另一手紧拉安煦不放,生怕人能跑了似的。

  天人交战三个数,他收起脾气,简略讲述近半个月的乱状。

  首先,祸头甘高悟当天就死了,万幸安煦的一系列决策,否则不知都城的四面城墙能不能经住山都炸塌的爆破,为此皇上下旨要奖赏二人,至于奖些什么还没定论。

  而后,衍州的援军是当夜到的,寻衅的僧众被拿,赵家贺家两位家主被擒软禁、隔天面圣。贺谨在面圣之前断臂明志,称甘愿再让出丝茶古道商路的三成收益支持军饷,毕生不再踏出信安一步,皇上没再追究;而那赵罡却奸猾得紧,将所有过失推到前任家主身上,声称此次是得知前家主威胁太子殿下西疆封侯,特来肃清前任的不臣之心。

  “他供出异善苑的一份名单,不止那赵恒,”姜亦尘慢悠悠地讲述,“异善苑中还有不少畸异人被前家主点拨、是蛰伏在太子殿下身边的暗线。”

  安煦听到这里皱起眉。

  赵家本意绝非如此,当时城上禁军、众官员皆可作证。

  “即便他是壮士断腕的缓兵之计,陛下也只能暂时认了。赵罡脑子好使,看准司天堂的旧事和赎罪令闹得教宗与皇家冲突一触即发,抗击党项又要仰仗他家,依着圣上的脾性,是不会向他动干戈的……好在闹这一次,断了贺家与他联手的危机。”

  但这又能安稳多少年呢?

  不好说。

  此外,莫九岚在御前自罪——称自己一直周旋于旧事之间,意在保全门派,可这心思放在天下苍生面前终究太狭隘。

  皇上念他收复北海的功绩,暂没发落。

  姜亦尘看安煦刚醒来,说一会儿话便神色萎靡,哄他道:“你再睡一会儿好不好,我陪着你。”

  安煦的心思多在医术和案件上,于政治博弈懒得想,脑子转半圈心里就烦了。但他已经躺得骨头要散架,也不想再睡:“你帮我打点水呗?我想擦一擦。”

  姜亦尘立刻起身,片刻,转还回来将盆放一旁,先帮安煦绑头发。

  他用指腹轻轻按摩安煦头皮,将对方一头青丝挽个挺松的髻:“我先帮你擦擦,晚点让盥室闭窗,烧好了热水抱你去洗……”

  安煦垂眸笑了,没拒绝。

  他右腿还在,但整条腿没知觉,不确定是暂时僵痹还是彻底废了,反正走不得路。这些天他的希望亮了又灭、反反复复,眼下的安宁让他暂时懒得纠结腿是否能好、何时会好。

  他浅淡“嗯”一声,自行解衣扣。

  姜亦尘知道他想什么,安慰道:“莫老师看过你的腿,情况没有很糟,倒是你这身体……该先养好。”

  安煦眉毛一掀,随手将衣裳褪下挂在手臂上,晃眼间看见臂弯处有一圈奇怪伤痕,抬臂细看……

  那是一圈牙印,印记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黄,几处破口的痂没掉,是破了有日子的。

  他回头看姜亦尘:“哪只狗咬的?”

  姜亦尘把他的头摆正,从他耳后向下擦:“我,我咬的,汪!你再不醒,我还要咬其它地方。”

  安煦:……

  他乍难理解对方的疯癫逻辑,细品这跟他当年在对方心口刻字异曲同工。他抬手指在浅淡的牙印上过一圈,从医囊里翻出个白玉小瓶,剜出药膏涂上。

  姜亦尘差异,对方不是有伤口就要搽药的人,遂紧张了:“你……是不是还疼?”

  安煦弯起嘴角摇摇头:“这药去腐消肌(※),涂了好得快些,不过一定会留个疤,”他有点坐不稳了,索性把身子后仰,将头靠在姜亦尘胸腹间,拉过对方一只手臂搂住自己、贴着蹭了蹭,“挺丑的,但我想留着。”

 

 

第123章 番外二·家人

  天气渐渐热了。

  姜亦尘一直挺忙的,但到底忙什么不对安煦讲。安煦问,他便答说“都是政务杂事,你少费心、多修养”。

  而安煦这人呢,骨子里是个爱玩的闲散性子,从前焚膏继晷一来是事情赶落的,二来因为郑亦“死去”,他需要给自己找些精神寄托。

  现在好了,皇上知道他损成这样,让他休假,他彻底没事做。

  最开始,他虚得不行,农历五月的天儿,头出虚汗、手脚冰凉,每天自己收拾自己,开方、针灸、泡药浴,余下的时间则多是睡睡醒醒,时间混乱:一觉醒来天光还亮,再一觉醒来灯光忽晃,不远处桌边姜亦尘正伏案。

  他混乱地修养整个夏天,初秋时自封心脉的虚损有所转缓,能下地溜达,又要面临两个新问题:

  其一,伤腿用莫九岚札记的方法医治有所好转,又因解围城之困急转直下,现在彻底沾不得地,不想把腿切掉,得重新在身体里“养虫子”,一想到这,他就鸡皮疙瘩抖满地;

  其二,姜亦尘有点奇怪,好像有心事,对他温柔不减,但二人在一起时,多是安煦说话、他听着,问一句、答半句,好几次安煦半梦半醒间,觉出姜亦尘轻轻抱他,有时捋着他的几缕发丝出神,有时便只是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闹什么呢?

  当时安煦没精力想,现在他精神好些,开始“刺探敌情”。

  安大人先把府里问个遍,没人说出所以然;他又寻机会找去避役司,只陈默旁敲侧击地表示,王爷最近心情不太好。

  看吧,果然找到同盟了。

  无奈这同盟也不顶用,说不出子丑寅卯,只知道姜亦尘负责善后浮屠门的安置,天天一脑门子官司。带头围堵肖华门的僧众被流放了,赎罪令中不合理的苛求被抹除,僧人大批还俗,或入伍、或回家务农,姜亦尘联合几位重臣上疏,将教宗“不役不捐不罪”的特例免除,顺带除去军中的面黥制。

  “六爷忙这些琐事还得照顾太子殿下的面子,该是心烦,大人不必过虑。”陈默挠着额角,安慰安煦。

  安煦一撇嘴:看你这动作,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但他没挑破,笑呵呵从司天堂衙门拄拐离开,潇洒地单腿在溜儿镫上轻点,飞身上马,往王府逛。

  他出门没让人跟,一路闲走,不知不觉买了好些零嘴儿,油糕、凉粉、糖李子,挂在马鞍侧面,边走边吃。

  晃到王府巷口时,还隔老远他就看见道熟悉的身影——

  莫九岚穿着素色长袍,背手来回溜达,破扇子捻在手里抡得像个尾巴……

  “莫老师!”安煦突然发声,翻身下马。

  莫九岚一激灵,回头见安煦坏笑,无奈从脸上一滑而过,骂了句“臭小子”。

  “咱进屋呗,有事您喝茶想,”安煦把手里东西一提,“有好吃的。”

  莫九岚见他脾性依旧,也笑了,“茶就不喝了,我向圣上辞行,今日便要回疆北,走之前,来把你的记忆还给你,”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过去,“这是解药,服或不服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