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39)

2026-07-22

  姜亦尘看着好笑,无奈摇摇头:无烬还是心善,她但凡有半点反思之心,日子怎会过成这般模样?

  安煦气人归气人,手上依旧规规矩矩给冯鸢包好伤口。他忙活结束,微侧身,借着火光看手套。

  他那手套也不知是何材质,沾血不透不渗,光线明暗变化下,血污泛起星星点点的磷斑。

  ——猜测成真,果然有虫卵!

  安煦看一眼密密麻麻的反光,头皮发炸立刻想吐。但他意识到姜亦尘在一旁看着,深吸一口气,愣是硬充大尾巴狼,咽下了恶心,面无表情、小心翼翼地倒转金针把手套挑下来,一起扔一边。是生怕有丁点血迹沾到皮肤上。

  “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不管用了……”冯鸢靠着石座台边,单手攥紧王庄桥渐冷残缺的手喃喃自语,她疲惫地合上眼睛,“之前几次都有用……”

  安煦翻个白眼,冷声接话:“那是萧大夫的骗术、医术高明,你没有漏血症,你……”他想说“你身体里养了很多虫子”,话到嘴边,终是没说出口,“他需要你盲目信他,你们做蜜人这事必有上家,对方是谁?他获益不少,如何与你分账?”

  “分账……?没有账啊……”

  事实刺激冯鸢重新睁眼,泪流得狠了,她眼白充血,在暗光里如恶鬼一般。

  她直勾勾地盯着安煦看片刻,又柔和了目光看王庄桥,最后仰天大笑。

  笑声被石室拢音,终成哭笑不分。

  “我以为我曾亲手改写命运,原来兜兜转转,是蠢驴拉磨……摆脱生身爹妈,绕一大圈,又回到了、回到了……”冯鸢卡壳了。

  她其实不傻,回想往昔,若是不得小萍帮衬,萧大夫骗她的谎言怎么可能维继多年。所以……

  一切是从她磕伤头开始的?

  又或者,那次事故也是小萍和萧大夫的合谋?

  那个她从小带在身边、用尽一切办法想要留住的儿子,居然联合外人,骗她好惨!

  安煦察言观色,看出她想到了深层的因果,温声道:“所以你还打算维护他们?”

  维护?

  她从来没想维护。

  早年间爹妈的对待在她心里生出怨根,滋养她满腔的脏心烂肺,她或许遇到过善,但诚如王庄桥所言,“一心一世界”,她没有汲取善意的能力。

  她不说话。

  但片刻,她眉心凝起一道皱,额头青筋渐起,像是呼吸不畅。

  闭气?

  安煦嗤笑:“人是不能把自己憋死的,想找死你得寻旁的办法。”

  话是这么说,他心有隐忧:从冯鸢脉象看,她经络受阻。若是因为虫卵集结瘀滞,眼下她这模样也可能不是自主行为。

  这不好分辨。

  安煦眼珠一转,歪招上头,凑过去两下拔掉控制冯鸢行动的金针,威胁道:“你若还是这样,我便搔你的痒了!”

  冯鸢充耳不闻,得了自由也不动作,整张脸愈发紫涨,张着嘴“额、额”地说不出话,手指紧绷似爪,抠着地板。

  安煦霎时确定这不对!

  他抽出根四五寸长、内芯中空的粗针,单手托起冯鸢后颈,摸到她颈嗓气管,一针扎下去。

  冯鸢整个人猛然一绷,抽气似的长缓呼吸,松懈下来。

  “先出去,”姜亦尘旁观,想起萧大夫最后的话,“这里被做手脚了,现在恐怕只是开始!”

  言罢,他撸胳膊挽袖子,一副扛麻袋的架势要去扛冯鸢。

  可还是晚了。

  只这两句话的功夫,冯鸢缓和的面容又迅速扭曲,因失血而铁青的脸色重新涨红,双眼上翻,身子剧烈抽搐,很像初见时犯病的模样。

  惊变失控了。

  事态不再给安煦施救的时间,冯鸢眼耳口鼻处开始冒血。血色很淡,更像被稀释的透明粘液,里面亮闪闪的磷光非常明显。

  下一刻,磷光活了。“扑”一下爆开,化作“血雾”。

  雾聚拢又分散,似乎发现还有活人,直扑安煦和姜亦尘。

  安煦的冷静彻底没了,“嗷”一声叫着窜起两丈高,往姜亦尘身后躲。

  “是雾蝇!她身体里被养了虫子!护住七窍,别让它们钻!”他大喝,从未有过的惊急失态,扯着姜亦尘的腰带把人往后拽,“这东西怕火!火把!快找火把!雾蝇卵爆体而出需要引子,攻击人需要指引!有人捣鬼!”

  他腿上有伤,那些玩意对血腥味敏感,一股脑向他右腿冲过去。

  姜亦尘当然也惊。

  但危机之中,他被安煦当盾牌,心里又生出丝不知死活的甜蜜。他一把拦腰将安煦抡起来,悠到墙边,扯下火把,挥舞着驱虫。

  火焰烧燎虫群,“噼啪”爆开,像篝火爆焰花,竟有些许梦幻好看。

  “这到底什么玩意?你说什么蝇?”姜亦尘见冯鸢七窍裂成窟窿,开始塌陷,没了人样,是彻底不行了;而那窟窿里还持续流出黏腻的液体,遇到空气便又化作血雾。

  他捞着安煦就跑。

  安煦太过畏惧此类物种,毫不矫情,一手勾住姜亦尘脖子,一手抓着对方腰带,是要反扯着对方逃:“这是寄生的蝇虫,能分泌致幻剂,你哥当初做噩梦,估计也是它们捣鬼!赶快逃出去用火封了石道口!”

  “你刚说它们攻击人需要引子,什么引子?”姜亦尘见安煦瘸腿还跑得飞快,将火把递在他手上,“拿着!”

  安煦接火把的瞬间,他在对方大腿根一箍,将人竖抱起来,步速丝毫不减。

  这么一来,安煦能看到身后。他见那一团追着他们的红雾被甩开些许距离,心略放下。

  但一想到那是大团虫子,他就想吐,遂环着姜亦尘的脖子闭眼不看,暴躁回答:“他娘的!你不知道老子怕虫嘛,那破书我就没好好看,能记得它们怕火就不错了,谁知道劳什子的药引子!”

  姜亦尘“哈哈”笑出声,揶揄他道:“难得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安煦低“啧”一声,选择性闭嘴,暂不跟代步工具计较。

  二人出木门,随手关门,聊胜于无——雾蝇太小,从门缝里喷薄而出。

  好在姜亦尘脚底抹油大法精湛,不消片刻,已能听见石道前方有人声——安煦扭脸看,是烤人干的石室快到了。

  他气沉丹田,冲着那边一声呼喝:“虫子来了,快跑!跑得慢就被吃了!”

  消息炸雷一般。

  众山匪短时间内看见太多怪事,脑子早木了,听出是安煦的声音,“呼啦”一伙,赶羊般往外跑。

  “拿火把!守住洞口,扑来的虫子都烫死!”姜亦尘抱着安煦闪出石道口,将人轻放下,见陈默回来了,语速极快地吩咐。

  陈默手势一打,几名近侍持火守洞口,片刻之后,火光间开始“噼啪”爆响。

  细小的飞虫像雾遇烈火,在持续地蒸干。

  “事情如何?”局面暂时得控,姜亦尘问陈默。

  陈默微笑颔首,没说话。

  “萧大夫呢?”姜亦尘又问。

  “往自己住宅那边去了,有兄弟跟着他。”陈默答。

  姜亦尘沉吟分毫,侧目看安煦。

  安煦倏忽间太过安静……

  “无烬……”他低声唤他,安煦怔怔看着火烧虫雾发呆,被他一叫,才惊梦似的看向他。

  “你怎么了?”姜亦尘抬手摸他额头,预料之外,安煦恍惚中没躲,眼神甚至还是懵懂的,他也并不烫。

  安煦心慌,说不上为什么。

  刚才他见到大片雾蝇扑出冯鸢的躯体,脑海像被狠狠撞了一下,也有东西要扑出来。

  但是什么呢……?没有画面。

  那是种感觉——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

  现在,他眼见石洞口挥舞的火把,那感觉又来了,脑海深处似乎有段诡异的过往惊醒了,要把他吸进恐怖的深渊。

  比如,那是他七岁前的某一段因果;也比如,是他梦见的“父亲”杀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