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安煦耳边响起高频鸣音,声音很远,却直如穿透他的魂魄,要将他死死钉在某一段过往里。
他痛苦地低吟出声,皱了眉头。
“到底怎么了?”姜亦尘确定他不对,借着大袖掩盖,拉住安煦的手,摩挲对方手腕。
他再次想到萧大夫说的话,心中恶寒顿生。
无奈乱事没有好心眼,不给人喘息机会。
安煦刚被姜亦尘的温和拽回现实,镇口方向便一片火光冲天,马蹄声如雷鸣滚滚逼近。
放在天空中戒备的枢鸢闪电落空似的急冲直下。
安煦猛甩甩头,让枢鸢落在指尖:又有山匪来了。
他看向翟老,确定这老头手下人是散兵游勇,坐骑驴、马、骡子皆有,而新来的匪徒嘛……至少没人骑驴。
他径直往客栈院外走。
街上已然混乱声大作。
里正听闻杂声,出门张望,开门见匪类恶鬼扑面,他转身向客栈跑,一边跑一边喊:“快请灵光身现身庇护……”
话没喊完,被匪首追上,一刀削下半个脑袋,倒地死了。
这幕被安煦看个满眼。
芝麻小官也是朝廷命官,寻常马匪怎敢举刀就砍?
他心思陡转,笑道:“殿下,几年前他们杀你不得,今儿来斩草除根了么?”
姜亦尘展眸看来人,单手将安煦掩在身后,温声道:“嗯,不值得你出手。”
第24章 黄雀
安煦后退两步,眯眼看一马当先那人。
对方很瘦弱,但满脸胡子,毛发比泼猴还茂密,压根看不清长相。他身后匪徒悉数黑巾蒙面,胯下马匹精壮,看来伙食比翟老那伙子好多了。
“兄弟,靠膀子是谁,供哪位爷爷?”姜亦尘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乌黑的匕首,刃尖向下,抱拳仰头看对方,笑眯眯的。
泼猴似的山匪不回答,骑在马上居高藐视姜亦尘,手搭上腰刀柄。
姜亦尘“哈哈”朗声笑:“唔……官道上的人听不懂黑话,有情可原。所以,”他收敛笑意,须臾间变脸,阴森森地问,“上头是谁?要你杀了我吗?”
匪首见被揭穿,眼角挂上狠戾,戒备更甚三分。
“让我想想哦,你们的计划是屠镇,让我死于坤灵镇的山匪之乱,或许还能顺便埋掉些秘密,对吗?”姜亦尘又问。
泼猴山匪惜字如金,被挑破了不多废话,扬手打手势:格杀勿论。
“马匪”们顿时拉架势,向小院门口的众人一通乱箭。
飞羽密如暴雨,逼得姜亦尘退回院内;紧跟着,火光破空,一个个小酒坛子飞入院墙。
安煦打眼一看便知不对:“是猛火油!”
呼应他似的,拉着橙红长尾巴的坛子落地,“啪嚓”一声摔八瓣,火油窜出来,沿着封堵坛口的石棉蔓延,火光大盛。
眨眼功夫,大火成了墙,封堵院门。
院墙上方的木栅栏烧成簇簇冲天篝火,乌烟直冲云霄。
火油坛子还被持续往院里扔,院内变成火的“汪洋”。
“趁现在跳出去!”高胖子冲向后院,选定火势较小的地方,前腿弓、后腿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和他要好的矮瘦子吆喝一声:“爷、啊爷爷、出、出去探路!”他身体轻盈,助跑两步一踏踩在同伴掌心,借力跃起两丈有余。
“小心,不能去!”安煦大喝。
——墙外是扮作山匪的是官军,此类围剿活计做得娴熟,这地方怕是他们留出的“死门”。
而矮瘦子已经高高跃起,鞋尖点在墙头火上,向外看,笑道:“小白脸长他人志气,还是闭嘴吧,这边没人。”
他一跃出墙,院内能听见他轻巧落地。
之后……
便没了声音。
“薛子,什么情况?!”高胖子在墙内大喝,“吱一声!”
依旧没有回音。
寂静霎时把恐惧推至顶点。
院外的埋伏连惨叫的时间都不留给他。
山匪是乌合之众,变故接连,他们彻底乱了,有人哭嚎“怎么办”,有人出主意说要挖地洞出去,翟老还算镇定,安抚手下人几次,收效甚微,而那高胖子丧友悲恸,头脑发热要冲出去和外面拼命,又被同伴拉住;羊群也受了惊,在围栏里横冲直撞,几头公羊惊惶跃出围栏,支棱着犄角顶人。
大乱之下,没人怜悯羊的恐惧,眨眼功夫,带头闹事的羊化身众匪的泄愤对象,死于刀下。
人性欺软怕硬。
无奈羊好欺负,外面的人不好对付。
安煦回头看密道洞口,依旧有大片雾蝇盘踞,那些玩意前赴后继一阵子之后,变聪明了。在石道口形成一层“瘴幕”,不往外飞,又不散去,是要伺机而动。
啧。
安煦将枢鸢放上天,木鸟翱翔一圈回来报信——墙外的马匪身份暴露,演都不再演,所排阵型是禁军暗侍极有名的三杀阵。三人一组,一哨位、一杀士、一辅护,查漏补缺又各司其职。
方才,矮瘦子从高墙跃地的须臾被砍倒。
杀阵之后是联排的弓弩手,箭矢上弦对着小院……
安煦一撇嘴,扬手打信箭,飞火流星破烟而出,直冲九霄,爆开一片猩红,将月亮染红了半边。
回应似的,远空炸开一片冷白,爆成枢鸢的模样,维持片刻又熄灭了。
安煦心中一喜。他安排庆云通知京州分部的兄弟救场,对方已在不远处。约么半个时辰便到。
半个时辰……
院内浓烟滚滚,直如起了妖瘴,已经到了相距四五步便看不清面容的地步。
安煦深吸一口气,想呼喝众人退去上风口,气息入胸腔却猝然一阵抽痛。
毫无预兆的疼让他轻叹出声,肺叶中有很多道岔气,正在丝丝拉拉地刮擦,他陡然而惊:难道火油里有毒?!
烟更浓了,呛得安煦咳嗽,嗓子里洇出血腥味。
他身为医者,危急关头先顾自己,摸金针利落地封住肺脉,跟着转头找姜亦尘。
结果……
这家伙居然没影了——人呐?前一刻还在的!
事态紧急,他大喝:“烟里有毒,大家掩口鼻!去上风口!援手很快就到!”
山匪们比方才冷静些许,手脚照做,脑袋莫名,有人嘟囔:“没觉出不妥啊……”
安煦好脾气有限,懒得废话,
他摸自己脉搏,暗提内息,气息仿佛河道分出无数条支流,散而不聚,这让他困惑渐生,辨不出毒物,更不知这是不是自己身体本身的毛病被恶劣环境激发。
事态紧急,他无暇再想,这种情况下坚持半个时辰,需得有水。
水井在院外!
这可怎么办?
还得找到姜亦尘,若是当真有毒……
也正这时,一方湿润的帕子塞进安煦手里。
安煦蓦地回头,见姜亦尘不知何时冒出来了,居然还好意思对他笑,笑得不知死活的——
他肺中难受,暂不跟对方一般计较,用帕子捂嘴,空气即刻冷沁出清淡的茶香。
所以,姜亦尘刚刚是跑回客栈用茶水沁帕子去了?
安煦想骂人。
但湿润安抚了他的刺痛,他没骂出口。
而姜亦尘前一刻还对他笑眯眯的,后一刻便眼含冷光,看向院外。
几乎同时,院外戒备哨音刺耳,跟着短兵相接、骏马嘶鸣,透过院门火光能见刀来枪往的影儿,是动上手了。
姜亦尘眼角弯出笑:“不枉我亲自到京州跑一趟,还算来得不慢,”他在安煦肩膀轻拍,“外面消停了再出来。”言罢,向院子正门疾步而去,两蹬上墙,乌黑匕首翻花,挡落暗箭,跃到墙外去了。
安煦从门洞向外看,火焰把人影蒸得飘摇,他看不出旁人的身影,却能认出姜亦尘,那人在一众短打扮的援军中衣袂飘摇,杀招是最狠厉的一个。隔着火光,他周身仿佛自带仙盾灵壁,能伤人于无形,杀人也杀得如大型影戏表演,狠绝中美比残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