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41)

2026-07-22

  安煦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每当那身影脱离视线,他捻针的手便无意识地收紧些。

  呵……顾影乏味,看不过瘾。

  安煦自嘲苦笑。

  他从来不是听指挥的人,稍稍活动右腿,确定伤势暂不会拖后腿,退后两步向前猛冲,他居然不用踏脚,一跃上墙。

  这手轻身功夫将院内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他若不瘸腿,轻功又该高到何种地步?

  此时院外。

  马匪自顾不暇,没人往院内扔“火球”了,浓烟渐淡,墙头的破栅栏差不多烧完。安煦侧身躲过流矢,两脚踢开没烧完的木头,作壁上观。

  他看清了。姜亦尘带领的众人皆是灰衣,兵刃各异,不是避役司,也不是官军。

  “马匪”们的作战风格极具军事特性,阵法进退规整;而与姜亦尘等人灵活多变,细看招式都不相同。

  那些更像是江湖人。

  安煦不帮忙,只看热闹。

  灰衣人能耐不弱,马匪开始左支右绌。眼看形势逆转,但愈乱越乱。镇北方向又传马蹄声。

  安煦登高看得远,遥遥一望便见军旗招摇,硕大的“姜”字迎风映火。

  来人太高调,有戒备的灰衣人到姜亦尘身边低声通报,六殿下眉心一收,略有思虑,低喝道:“你们先撤。”

  灰衣人首领就在他身旁,飞快打出连安煦都不认得的手势。眨眼功夫他们撤走,跟没出现过一样。

  这个瞬间,姜亦尘孤身在阵中。

  满脸胡子的匪首见此时机,破釜沉舟,也打个尖哨,带人直冲姜亦尘。安煦纵观全局,手一甩,枢鸢如游隼,须臾飞至匪首面前,尖嘴直向对方脸面攻去。

  匪首急退数步,横手劈刀,枢鸢被他一削两开。

  可也就这片刻耽误,姜亦尘已连过数人,绕至他背后,抬脚就踹。

  场面太乱了。

  匪首眼观六路也没能躲开六殿下的黑脚,被一脚蹬中后腰,咕噜出去,摔翻在地,又被匕首架颈。

  “都住手!”姜亦尘凛声喝。

  场面得以控制。

  镇北前来的大军恰在此时冲入乱局,副将指挥士兵灭火、救人、收押马匪。

  为首的主帅骑在高头大马上,悠悠然路过狼藉,先仰头看站安煦站墙头,笑道:“看来这次赌约,是安大人赢了。”

  来人是太子姜炼。

  安煦跃下高墙,躬身叉手行礼,话未出口,姜炼便摆手示意他先不必多说,跟连耕打个手势。

  连耕会意,翻身下马走到那胡子匪首近前端详,突然在他耳边猛地一薅。

  “呲啦”一声,匪首怪叫,整片胡子都给扯下来,脸皮被带得通红,但丁点没出血。

  他的胡子是假的,被胡子遮掩的脸堪称清秀。

  连耕抬手掐对方脖子。

  匪头下意识去躲,被左右两人紧紧押住。

  连耕将拇指顶在他喉咙上揉了揉,眉毛一掀,笑道:“原来是打小净身的公公,谁派你来杀六殿下?!”他俯身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事败了,想活命吗?”

  安煦冷眼旁观,捻金针在手,防备他自戕了事。可这小公公只是默默然,方才惜字如金是怕露馅,现在依旧不说话,垂着眼睛不看人。

  姜炼策马上前:“带下去问,别弄死了,问出因果给六弟一个交代,”他环视四周,客栈院墙外的诡异画作被火光映出虚影,那笑靥鬼活了似的,好像下一刻就会扑出来撕扯人皮,姜炼蔑笑不再看,又吩咐道,“空房打扫几间,着人善后。”

  他安排妥当,众人分头做事。

  姜亦尘行至兄长坐骑前行礼:“多谢大哥及时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姜炼歪头打量他,眼神中冷峻化作柔和:“孤看未必,方才撤走的帮手是谁?若孤不来,六弟也必能逆风翻盘,更何况,还有安大人帮衬。”

  姜亦尘也垂眸笑,火光里他笑得挺腼腆。

  姜炼轻“哼”一声,又问安煦道:“安大人看清了么?”

  这一问就很玄妙了,姜炼显然知道姜亦尘不想继续此题,也知道安煦看到了,此时安煦若答看到,便是卖了姜亦尘;若答没看到,就是与太子殿下对着干。无论这兄弟二人关系如何,他夹在中间总归不好。

  安煦垂眸躬身,脑筋飞转,退后一步郑重道:“看到了,”他抬眼看灰衣人撤离的方向,开始正儿八经胡编,“那些是下官的人。司天堂办案偶有经费不足,需仰赖地方义士襄助。下官听闻六殿下几年前在此遇袭,便着这些朋友去查,一来二去便查到了有人假借本地匪类之名,意对殿下不轨。只是此事尚无证据,下官不好上疏陛下,更没有调兵属文,才出此下策,还请……太子殿下留情,咳咳咳咳咳……”

  他话说得略急,凉风冲来,他忍不住咳嗽。勉强压下,明目张胆一支信箭打上天——让该来支援的司吏们不要来了。

  他利用时间差敷衍,挺高明。

  太子姜炼淡而一笑,没深究,别有深意地看他,又将目光转向姜亦尘:“哎呦,六弟怎么受伤了?快着人看看!”

  姜亦尘小臂上划破了伤口,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口子不浅,但好巧不巧,伤口避开了那条河磨石珠子……

  安煦略惊:他何时伤的,我竟没看见。是乱况中,为了护珠子反而挨了刀么?

  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低叹一声:“着安静地方,下官帮殿下把伤口处理了吧。”

 

 

第25章 吵架

  空民房里点着昏黄的油灯,破窗户四下漏风,把丁点光亮吹得鬼火一样。姜炼的近侍用油纸封窗,提来热水,在烟道下点燃火堆,又不知从哪寻了个灯罩子,扣住星星之火不灭,让室内安逸朦胧了。

  安煦将医囊摊在破桌子上,不说话,打手势让姜亦尘坐下。他倒不是故意装疏离,实在是心肺难受,生怕一说话又要咳嗽。

  多数时候,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孱弱。

  姜亦尘老实坐下,双脚平放、腰杆笔直,模样能用“乖巧”形容,看安煦闷不吭声素着脸,心里敲鼓:生气了?生什么气?支使我来拿令牌我不是来了么……

  他瞥见门边近侍站得像纸扎人,碍眼得紧,摆手轰人:“有安大人帮我医伤就好,劳烦帮安大人拿身干净衣裳,就去我皇兄那边复命吧。”

  片刻,近侍拿来从里到外的干净衣裳,退下去了。

  “你……”屋里安静,偶尔有干柴爆响,衬得姜亦尘说话都轻声细语,“我这伤口不要紧,你先将衣裳换了,能舒服些。”

  其实安煦的衣裳经历骑马吹风、烟熏火燎,早干了。只是看着狼狈。眼下他给姜亦尘敷了驱毒秽的药粉,需让药附着片刻,他还是去了房角换衣裳。

  破屋子空徒四壁,只一张床,一张破桌子,遮挡全无。

  姜亦尘持礼背对安煦,不看人家,但他能听见衣料抖动,还有安煦比寻常时候略重的鼻息。

  无烬该是腿伤难受不便。

  他理智这般想,心里疼得慌,感性却忍不住幻想别的画面,强忍焦躁,百忍成钢唾弃自己心术不正。

  最终,心疼和道貌岸然合伙,打败了非礼勿视:“你腿不方便,我帮你……”

  他说话间回头,无奈天人交战太磨叽,安煦都披好外袍了。

  侍卫给安大人拿的衣裳长短合适,肥得紧,活像瘦道士套宽袍子,提溜甩逛不大像样。安煦只得将腰带系得极紧,宽领收腰化作别样的倜傥风流。

  他摆手示意“不用帮忙”,沾水将脸上、头发上的污泥擦去,披散着满头乌发晃到姜亦尘身旁。

  六殿下咽了咽,他有自知之明——面前若是放个照妖镜,定把他这被勾魂的色鬼照见原型。或许是被火光映的,安煦常有的清俊在此刻透出些能称为魅惑的特质,似仙似鬼,独不像活人。

  为免过于猥壻,姜亦尘不敢多看,甚至想脱口而出“你能不能把头发扎上”,话到嘴边太露怯,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