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被悉数湮没了。
安煦不仅掀不动对方,还感觉紧攥他手腕的掌心很烫人,发着抖,昭示出强势之下的脆弱。
脆弱扎了安煦一下,他想:明明是他用强,怎么哆嗦成这样?
于是,对抗有了瞬间滞涩。
然后,吻变了。
带有惩罚和宣誓意味的压制变为探寻。姜亦尘的舌尖撬开安煦牙关,掠过他的上颌,被他口腔里的苦药味和血腥气刺激,迫切想要更深切的纠缠。那是偏激的求证,证明怀中人的生命里除了药和血腥味,尚存能被情欲激发的盎然。
哪怕一丝都好。
安煦被深吻搅得头皮发麻。
他心肺有损,强势的吻首先带给他的是窒息,这让他很难紧咬牙关抗拒,因此,姜亦尘才能“得偿所愿”,让安煦被陌生又汹涌的生理刺激湮没。安煦缺氧,眼前再次发花,他想恶狠狠地咬下去。可临门一脚终是懦弱,他被自己都理不清的无力感裹挟——那是灵魂深处的嘶喊。
如果身体千疮百孔,如果快要死了,为何……
为何不能在死前抛开恩怨,只交付予纯粹的欲望?
就这样吧。
短暂地沉溺在姜亦尘堪称强硬的、极端的被需要里,好像也没有损失。
至少这时,他们坦诚相待。
安煦心里有道防线松了:
其实我并不讨厌他,我从来都没有讨厌他……
我对他的怨,何尝不是执着于隐瞒的相。
这不成了怨夫么……
他的心累,懒得想了,感觉自己像一截被扔在旋涡里的浮木,如何挣扎终会被卷进深海,倒不如任由。
他的身体也累,脊背抵在硬床板上,淤伤在呼吸间传来痛楚。如果不再挣扎、予取予求,或许能好受一点,本来就快死了,皮囊是无所谓的事……
这念头一抛出来,他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渐渐他有种错觉,他的身体离他而去,全身僵冷,连手脚都感知不到。
常年带伤的右腿尤为严重。
姜亦尘还沉浸在纠缠不清的心痛、愤怒和失落里。与安煦唇齿相依是他理智崩碎后,唯一能确认对方在身边的方式,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安全。
他脑子空白,趋于本能地亲吻对方。
直到他渐渐觉出怀里的身躯不再紧绷,不再抗拒,却也没有迎合,只有被强行压制的喘息声,越发震耳欲聋。
姜亦尘发现不知在哪一刻,他放开了安煦的手。
他一手穿在对方腰下紧紧禁锢着,将那太瘦的腰身一臂盈揽;另一只手攀到安煦脖颈上,似掐似捧地迫使对方仰头迎合,他拇指无意识地在安煦颈间摩挲,掠过喉结、掠过下颌,掠过他微弱的动脉……
然后,有一滴水落在姜亦尘食指上,触碰皮肤的瞬间就冷了。
姜亦尘被冰了个激灵,浑身一僵,大骂自己:你在做什么混账事!
他猛撑起身子,想对安煦道“对不起”,想给他擦眼泪。可咫尺之间他看对方,安煦眼角泛红,却没有泪痕。
滑落指尖的是一滴汗。
安煦出了满头的虚汗,黑发在床铺上散开,鬓边几缕贴着脸。他的脸比刚才更白,被月色衬着,像要打透了;那没有血色的嘴唇倒因为疯狂的撕磨显出浅淡的水光嫣红。
安煦没看他,目不聚焦,眼神散着不知在看着什么,但那双眼睛依旧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影出姜亦尘的狼狈,嘲笑他失控。
姜亦尘吓坏了。
身体的躁动须臾间偃旗息鼓。
这一刻,房间里的月光、尘埃、连安煦的呼吸声都像消失了。世界无限缩小,收缩成安煦眼中无妄则无相的影。
那空洞的眼神是在无声地宣告:我要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所以你可以为所欲为,算是告别礼物。
“无烬……”姜亦尘颤抖着手去捧安煦的脸,他忍着扇死自己的冲动尝试叫人,“无烬你看看我……”
可安煦还是没看他,就那样躺着,气息很急,眼神却凝聚不起来。
姜亦尘的天终于崩了。
他觉得他要彻底失去他了,他亲手在他背上推了一把,把他推远,推向一片未知的深渊。
如果留不住他,那一切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第37章 禽兽
安煦的眼神怎么也聚不起来。
他的灵魂好像离开了,只留一片空壳在姜亦尘面前。
姜亦尘想碰他又怕他更加破碎,哆嗦着手鼓足勇气,先捧着他的脸摆正,见他气息很急,似是呼吸不畅,意识到得扶他坐起来,遂去拉对方手腕。
然后他碰到人,心又猛地一沉。
安煦的手腕是僵软的,全然无力。
姜亦尘的扶持稍有松懈,他的手臂就脱出掌心,人往后摔,根本拾不起个儿。
姜亦尘只能去托他脊背。
平时笔挺劲直的脊梁此时像被抽去了筋骨。那副躯壳被托起来时,头无力地向后仰着,修长的脖颈突兀出喉结,更显得下颌瘦削;长发流泻,在身后面铺开好大一片。
“无烬!无烬你怎么了,你看看我啊……”
姜亦尘手忙脚乱,放手不得,只得把人按进怀里,让对方侧伏在自己肩上借力,好歹能顺畅呼吸。
但安煦是连这样的姿势都维持不住的,身体向下滑,额头抵在姜亦尘颈窝处才给卡住了。
姜亦尘舌头打结了,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一遍遍唾弃自己,他环住安煦的腰背,将人牢牢窝在怀里,惊觉那身躯不知何时变得很冷,温度迅速流逝,意味着生命也在流逝。
阿蔓那句“木行而僵,变成活死人”在姜亦尘脑海里循环,成为即时应验的恶毒诅咒,挥之不去。
姜亦尘此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若他走了,我便也随他去了吧。什么都不重要了……
而安煦的呼吸声,成为拉住姜亦尘理智的最后一线坚持——事情未到绝境,他更该做的是去叫大夫。
他整个人乱七八糟地下床。
“好冷……”
叹息似的话语从身后传出来,太虚弱,在他心头挠一把,也点亮了微弱的希望。他赶快转回去重新把安煦捞起来,见他呼吸比刚才顺畅多了,眼神还懵懂,但能聚出焦点。
这个瞬间,姜亦尘像个罪人,如蒙大赦。
事实证明,人在极度恐慌下,行事逻辑是很直接且单一的。
姜亦尘遵循的原则只有一个,快点让安煦好起来。方才他见对方呼吸不畅,便想帮他好好喘气;现在他见安煦恢复丁点清明,更想去找人来看他了。
“我去叫大夫,很快就回来。”
可不知安煦出于什么目的,鼻息一颤,用尽全力地抓着姜亦尘腰侧的衣裳:“别去。我冷……”
从前,若是安煦如此直白地袒露虚弱和需求,姜亦尘求之不得;现在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衡量一二,他在床上坐好,将安煦微凉的身体紧拥进怀里暖着,觉得不够,又扯过被子裹住人。他摩挲对方的手臂、肩背、颈侧,用脸颊贴在安煦发顶,仿佛这样密不透风的包裹能更快让安煦恢复体温,也能让他自己觉得安全。
他的紧张在安煦恢复意识后化作一腔委屈,无处宣泄,他几乎在无意识地念叨:“我再也不逼你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你想怎样都行。你、你若是剔骨不如将我也剔了……让我知道你到底有多疼……我只要你好好的,只想你好好的,我从来不想要君臣佳话,不要江山社稷,更没有青云志,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只是……
现在安煦连“好好的”都像个遥不可及的梦。
姜亦尘情恸太甚,不知说到哪句眼泪滴落,落在安煦眼睫下方,顺着脸颊的弧度滑落,滴进衣领,砸在那颗殷红的血痣上。
他越说越难过,分不清这是险些弄丢珍视之人的恐惧;还是预见拼尽全力也留不住一人的绝望,只叹阴差阳错、造化弄人,更可怜他连差错都不敢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