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59)

2026-07-22

  安煦迷迷糊糊。

  他双眼失焦时,脑子是空的;意识回笼那刻,已经被姜亦尘捞在怀里了,他身为医者,还魂第一时间讳疾忌医,不想让不相干的大夫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拼尽全力说了个“冷”。

  他跟姜亦尘不同,他惯有医者超乎寻常的冷静。

  犯病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有心理准备,所以没有太慌;只默默感受、试探症状。他胳膊腿完全不听使唤,它们像长在身上、又像不在,让它们动作,直如在勉励支配新装在腔子上的木头棒槌。

  不得不说,“木行而僵”很贴切。

  安煦不知这状态会持续多久,表达“冷”之后,姜亦尘的所为深得他心。他手脚渐渐暖和起来,竟然本能地贪恋温暖的怀抱,结果贪恋尚未在意识里深种,那怀抱的主人就在他脑袋顶念念叨叨,没完没了。

  光听念叨不够,不多一会儿,他的脸又被什么砸中,滚落到衣襟里。

  是……眼泪?

  安煦通过流速判断那是眼泪、不是鼻涕或口水。

  然后他想:他……居然哭鼻子?为了我么?闹哪出啊……?

  特别不合时宜,但他想窜起来好好看看姜亦尘的尊荣,然后再决定反弹对方一个“哈哈哈”,还是把他的模样使劲记住,往后只要吵架就拿出来嘲笑一翻。

  想法太恶劣,他也太没心没肺。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遂暂时不归还他力气,不让他作妖。

  所以安煦只能合眼在对方怀里忍着,默默数数,估算脚尖、手指由凉麻转至温热的时间。

  无奈姜亦尘还在念叨,扰乱他的节奏,他更烦了。只觉此情此景像道士收妖,又如和尚在头顶念往生咒,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啰嗦。

  话说在刀刃上的好品质都是装的吗?

  安煦忍无可忍:“还没死呢……孝子哭丧早了些,闭嘴。”

  姜亦尘:……

  虽然但是,他一下闭嘴了。

  只要安煦还阳,狗嘴里吐出什么都是天音。

  他低了头,看安煦在他怀里半阖着眼睛,眼神光从长睫毛的间隙散出来。他欣喜若狂,想再郑重道歉,又想问对方他怎么做才能更舒服些,思来想去……铭记对方勒令他闭嘴。

  安煦掀眼皮看他,看到泪眼婆娑,想笑话人家,暂时没力气;对望间,被对方糊了一脸深情,暂无力分析,又垂下眼睛。

  其实安煦这人呢,只要收敛些凌厉的神色,不张嘴骂人,模样便足够温雅,现在他不言不语不强撑,在姜亦尘怀里一靠,靠散对方所有的棱角、让对方言听计从。

  姜亦尘如他所愿,没再说话。

  他乐意抱着安煦,哪怕就这样和他一起坐化成石像,心里都是甜的。

  不过现在终是没成石像,他听安煦呼吸变得悠长缓和,忍了好半天,终于又看人,发现安煦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侧身伏在他胸口,半张脸埋在暗影里,只有右眼和脸颊一小片地方被月光照亮。

  姜亦尘恨这丁点光亮也是打扰。

  他轻轻托着安煦的腰,另一只手从对方膝窝下穿过去,把人抱起来,让人半靠在他胸前往后挪,挪到背靠床头、让床帐挡住光亮,他才又慢慢地、平稳放下安煦,让对方的脊背靠着自己的胸膛,后脑枕在他肩窝上。

  他太喜欢这个姿势了,太亲密,他扯过被子将二人一起盖住,让安煦整幅身躯无处躲藏,将重量、虚弱全然交付在他的怀抱里。

  姜亦尘希望夜长一些,最好永远不要天亮。

  而他也是人,经历连番折腾、心情大起大落,可算能抱着在意的人享受片刻安宁,放松下来,在天光一线时也睡着了。

  这一觉是安煦先醒过来的。

  他难得没做梦,睁眼一时恍惚,身体感觉很怪,一切都不真实,不知今夕何夕。旋即,他觉出自己被温暖的怀抱裹着,后背靠着谁的胸膛,这人肌肉坚实,支撑力恰到好处,比硬板床舒服得多。

  然后,他闻见熟悉的,淡淡的冰片味,被唤醒了昨夜的记忆。

  安煦咽了咽,身体几不可查觉地紧绷,而预料之外,以为盖顶而来的尴尬、纠结都未浮现。是昨夜情绪对撞太剧烈,把他心间的一片壁垒撞松了;也是大伤显现、心力交瘁之后,姜亦尘的眼泪冲走了他本以为重要的坚持。

  他竟然觉得这是岁月静好的时光。

  他没有动。

  至于姜亦尘,他睡着了也自有警觉,意识到怀中人呼吸有变,很快醒了,臂弯微微收紧,将安煦露在外面的手收回被子里,合在掌心。

  “……还难受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安煦沉默片刻才答:“好多了。”他没抽开手、没提昨夜、也没挣脱过于亲密的姿势。

  随着人的阅历渐长,有越来越多的事不必掰开揉碎嚼清楚。

  姜亦尘接收到无声的接纳,什么都不敢再问,只将下巴轻轻蹭在安煦发顶,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晨光像金沙流淌进房间,天亮了。

  有轻尘在光柱中沉浮不定,在气流中寻求一丝微妙的平衡。

  安煦看着光影浮浮沉沉,精神又不济,要再睡过去。姜亦尘便老老实实给他当人形靠垫。

  无奈他刚刚眼皮发沉,又被极轻的叩门声敲清醒了。

  姜亦尘不得不应声,安置安煦躺下,去开门。

  安煦借着晨光看他的背影。

  挺拔的身形被勾出金边,太耀眼,让他一时难把昨夜发疯发狂、用吻封印一切、又忍不住哭鼻子“暴徒”和眼前玉树描腰、恪谨礼敬的六殿下看作一体。他甚至不知道哪个姜亦尘才是真的。

  又或者都是。

  那么他自己呢,怎样才算是真的?

  须臾之间,他也困惑,自己为何不跳起来甩姜亦尘一个大耳光,很快又豁然了。因为他已经不在乎了,更因为姜亦尘待他的疯狂之下,有种堪称锥心刻骨的眷恋。

  原来他在意的人,待他这样浓情。

  所以往后呢?

  真是……掺了毒的酒,危险又惹人欲罢不能。

  想到这,安煦开始骂自己矫情,被对方哭一鼻子就哭软了傲气。他叫停思绪,撑身子缓坐起来,见来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端着两只碗,姜亦尘对人家很客气。

  还离得很远,他就闻见一股药味,确定老头是昨夜给他看诊的大夫。

  老大夫将两只碗放在桌上,到床榻边看安煦:“先生醒了,感觉如何,喝些粥把药……”

  话没说完,他眉心一收,声音也收了,开始仔仔细细端详安煦,又看姜亦尘。

  安煦是大夫,何尝不知高手“望”之一技练到炉火纯青,一眼就看出他气血激荡。他舔舔嘴角,可能是……还有点肿。

  更说不清了。

  他眨巴着眼睛寻思:人家老爷子倒也不算太想偏。但是吧……就这么误会下去,姜亦尘又委实冤枉。

  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惯爱惹姜亦尘生气,跟人家对着干、把人气得跳脚他才能吃嘛嘛香;但旁人误会这厮一丁点他都不乐意。

  他刚要张嘴……

  老大夫不容置疑地摆手止住他话茬,扯着姜亦尘袖子,把人请到一旁,压低声音质问:“这位贵人!你怎么……怎么能……咳!”

  姜亦尘以为安煦又有不妥,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可听老大夫支支吾吾,遂不解地看他。

  一对眼神,他发现对方眼神也怪,好像左右两只眼睛里分别写着……

  “禽”、“兽”二字?

 

 

第38章 一对

  皇子的气场非一般人可抵御。

  但老大夫有医者仁心加持,见姜亦尘居然一脸懵,豁出去了。他气沉丹田,把人再拽远些,压着声音字字铿锵:“贵人!老朽行医数十载,就没见过你这般……这般不知轻重的!他……”他回手指安煦,“他五脏俱损、气血两亏,必须静养的时候,你、你怎可……怎可如此孟浪,行那等……咳,损人精元之事?!你……你、你、你简直胡闹,只顾自己是要草菅人命的!”